平儿看着她眼中那混杂着恐惧与一丝奇异期盼的光芒,急得直跺脚。
“奴婢知道您心里苦,知道您想要个依靠。可这孩子……这孩子他不一样啊!他不是二爷的骨血!他是周大人的!”
“您想想周大人!他前程似锦,刚刚大婚,娶的是林姑娘!他怎么可能为了您……为了这个孩子,就冒着身败名裂、得罪贾王两家的天大风险呢?”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个名字。
“周显……会认下这个孩子吗?他肯认吗?”
第194章 珠胎暗结孽海深,情天劫波待舟横
“周显”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王熙凤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火苗。
是啊,周显……那个年轻、俊朗、心思深沉如海,却又带着致命危险气息的男人。
她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涩而凄凉。
周显前程似锦,刚刚大婚,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这个残花败柳,就冒着这么大风险呢。
这个念头一生,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惧再次淹没了她。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她的里衣。
平儿看着王熙凤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她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打掉,是剜心之痛;留下,是灭顶之灾。
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
平儿知道,此刻再逼王熙凤做决定已是徒劳,反而可能将她逼入更深的绝望。
平儿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似乎在急速地思考着。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王熙凤,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新的思路:
“奶奶,奴婢看您……您实在是下不了这个狠心。”
“这……这也不怪您,毕竟是您身上的骨肉。”
她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
“既然您自己拿不定主意,那……那我们不如……不如去问问周大人。”
王熙凤猛地一震,看向平儿:
“问他?”
“对!”
平儿用力地点点头。
“这事……说到底,是您和他两个人的事。”
“这孩子,也是他的骨血。他有权知道,也有责任拿个主意!”
“奶奶您一个人在这里煎熬,他倒是在外面逍遥自在,这算什么事。”
平儿顿了顿,观察着王熙凤的脸色,继续道:
“而且……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奶奶,您对周大人……心里头到底是怎么个念想,您自个儿清楚吗?”
“这次,正好也是个机会。”
“咱们把这事告诉他,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什么心思!”
“他若是……若是真对您有半分情意,顾念着您,也顾念着这未出世的孩子,那他自然会想办法,给这孩子一条活路,给您一条生路!”
“哪怕……哪怕是想个法子,让您暂时离开府里,找个地方悄悄把孩子生下来养着,也比在府里等死强啊!”
“可若是……”
平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决绝。
“他若是听完,只顾着自己撇清干系,推脱责任,甚至……甚至翻脸无情,只想着怎么把这事遮掩过去,保全他自己的名声前程,半点不顾及您的死活和这孩子的死活……”
“那奶奶,您还犹豫什么?还留恋什么?”
“他若绝情至此,您还不当断则断吗?”
“留着这孩子,就是留着祸根!您就算再舍不得,也得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巧姐儿,狠下这个心肠啊!”
平儿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王熙凤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混乱的门。
去问周显,把她的恐惧、她的无助、她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统统摊开在他面前,让周显来决定她和这孩子的命运。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在她胸中激烈碰撞。
王熙凤想起周显临走时那带着戏谑和玩味的眼神,想起他滚烫的呼吸和强有力的臂膀,想起那晚在周家祖宅的迷乱……
恐惧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这孤注一掷的提议强行压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王熙凤无力地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引枕上。
良久,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这一夜,王熙凤翻来覆去,锦被被揉得一团糟,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平儿察觉到她的动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主仆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绝望。
这一夜,烛泪无声堆积,窗外的更漏敲得人心慌,王熙凤彻夜未眠,平儿的眼泪也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转过天来上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周显书房的红木书案上。
周显靠坐在紫檀圈椅里,指尖轻叩着桌面,听着墨雨的回禀。
“少爷,您吩咐要寻的羊毛作坊新址,小的派人去西北几处看了。”
“地方倒是有合适的,水源充足,地价也便宜。只是……”
墨雨顿了顿,脸上带着忧虑。
“这作坊要成规模,所需人手众多。”
“西北地广人稀,本地劳力本就不足,更别说精通纺织的熟手了。”
“若要从江南大批招工过去,怕是想招到足够数量且能立刻上手的成熟技工,难如登天啊。”
“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肯背井离乡的匠人怕是不多。”
周显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瞳映着窗外的天光:
“难?墨雨,你只看到难处,却没看到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稳。
“江南乃是鱼米之乡不假,可这些年天灾人祸少吗?”
“一遇水患旱灾,或是青黄不接的年头,江南那些豪强权贵便趁机大肆兼并土地,多少自耕农转眼间就失了田产,流离失所,卖身为奴,这不就是现成的、白捡的劳动力。”
墨雨闻言,眼睛一亮:
“少爷的意思是……趁灾年收拢流民?”
“正是。”
周显颔首。
“这些人为了活命,给口饭吃就肯干。”
“西北新建作坊,正需要大量人手。至于技术……”
他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啜了口温茶。
“并非人人上来就能做精细的纺织活计。”
“羊毛处理工序繁多,从最初的清洗、分拣、去脂,到后来的梳理、纺线、乃至搬运、烧火,哪一样不需要人手。”
“做不了纺织,可以去清洗羊毛池子里的油脂,力气大的可以去搬运原料,心细的可以分拣毛料,手脚麻利的可以烧火控温。”
“总能找到他能干的活儿。”
“技术这东西,可以一步步来培训。”
“先让他们从最基础、最繁重的活计做起,同时挑选其中伶俐肯学的,由老师傅带着慢慢教习纺织技艺。”
“半年不行就一年,总有能练出来的。”
“另外关于这原料羊毛的收购呢,你也要做好准备,西北草原辽阔,但部落分散,如何保证供应充足且价格稳定,这是你要考虑好的事情。”
墨雨点了点头道:
“少爷,此事小的也考虑过了,我觉得此事需双管齐下。”
“其一,在西北设立专门的收购点,派得力之人常驻,与当地有实力的部落头人建立长期契约,定好等级、价格,确保来源稳定。”
“其二,我们自己也要在适宜之地建立牧场,引入西域细毛羊和藏地藏羊,培育良种,掌握一部分核心原料。不能完全受制于人。”
“很好,关于羊毛产品销路安排的如何了?”
周显继续问道。
墨雨闻言胸有成竹笑了笑。
“会少爷,小的以为,前期咱们就近而论,西北苦寒,边军、牧民、百姓,谁都需要御寒之物,我们产出的粗呢、毡毯,在本地就能消化不少。”
“品质上乘的细呢、绒料,则可沿商路销往内地各繁华州府。京城、金陵、苏杭,富贵人家冬日添件新颖保暖的羊毛大氅、中衣,他们一定乐于花钱,至于再远些……”
“如西域胡商、扶桑、莫卧儿,甚至更远的西洋番邦,那里气候或寒或湿,羊毛制品大有可为。”
“咱们周家掌控江南漕运,商路四通八达,这正是咱们最大的优势。”
“小的以为前期可与熟悉的番商合作,让他们带货试销,一旦打开局面,便是滚滚财源。”
周显听后满意的笑了笑。
“好,看来我说的话,你是真铭记于心了,羊毛产业,从原料到织造再到行销,必须环环相扣,形成链条。”
“这流淌白银的河流,才能真正奔涌不息。”
墨雨谦虚一笑。
“都是少爷教导有方,小的不过是按您的吩咐教导做事而已!”
“滑头,行了,去忙吧。”
安排好了墨雨后,周显重新靠回椅背,阖上双目,指尖仿佛又感受到那柔软蓬松的羊毛中衣触感,胸中那股沉潜已久的宏图之志如潮水翻涌。
万事俱备,只待这羊毛产业的“东风”一至,周家登临绝顶的基石,便算彻底夯实了。
墨雨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合拢房门,室内重归宁静。
次日午后,史家胡同深处,一座三进院落的东厢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初秋午后的微凉。
屋内只点了一盏纱罩灯,光线昏黄朦胧,映着博古架上几件瓷器的幽光。
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却压不住一丝若有似无的紧绷。
周显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榻上,月白锦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点中衣的素色边缘。
看着王熙凤虽然精心装饰却难掩憔悴的面容,周显关切询问道。
“嫂夫人,不过月余未见,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如此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