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提前一月完成,再加两千两。”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屏息凝神、充满渴望的脸。
“尔等不负所望,提前一月有余,便交出了今日这份答卷。”
“我周显,言出必践。”
他略一停顿。
“管事张诚,统筹调度有功,赏银两千两,另赐江南上等水田五百亩。”
管事张诚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声音发颤:
“谢…谢公子厚赏!小的…小的万死难报!”
“各工段匠作头目八人,”
周显继续道。
“技艺精进,督导得力,各赏银五百两。”
那八名匠人头目也纷纷跪倒,叩头谢恩不止。
“其余匠人、仆役,按职司劳绩,”
周显最后道。
“自百两至十两不等,由管事依册分发,人人有份。”
“这一万二千两白银,便是今日之赏!”
“谢公子恩典!”
震天的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响彻工坊上空。
匠人们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激,许多人眼中含泪。
一万两千两!还有管事那五百亩良田!
这是他们这些匠人几辈子都不敢想的厚赏!
人群激动地涌向那些银箱,又被维持秩序的护卫温和地挡开,管事连忙指挥人手开始按名册唱名发赏,现场一片沸腾却井然有序。
周显没有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充满活力与满足的工坊,看着那些捧着银锭如获至宝、喜笑颜开的工匠,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管事张诚捧着刚到手还带着封条的银票和地契,一路小跑着恭送,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忠心。
马车驶离工坊,将那片喧嚣与蒸腾的热气抛在身后。
车轮辘辘,碾过平整的石板路。
周显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件羊毛中衣柔软蓬松的触感。
这流淌着白银的河流,终于在他的掌中,奔涌向前。
午后的西城,街道比内城显得冷清许多。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医馆前。
平儿先下了车,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打起帘子,扶着一位头戴帷帽、身形窈窕的妇人下来。
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妇人苍白的脸,正是王熙凤。
医馆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看上去颇为沉稳。
平儿上前低声说明来意,只道自家奶奶吹了风,心口憋闷不适,请大夫看看。
老郎中微微颔首,示意王熙凤坐下,伸出手腕。
王熙凤依言坐下,隔着薄纱,能感觉到老郎中粗糙的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紧了帕子,指尖冰凉。
王熙凤屏住呼吸,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她不敢看老郎中的脸,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绣花,仿佛能从那些纠缠的丝线里找到一丝支撑。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次老郎中手指的细微挪动,都让她浑身一僵。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王熙凤害怕听到那个结果,却又不得不等待那个结果。
终于,老郎中收回了手,捋了捋胡须。王熙凤的心猛地一沉。
“这位奶奶,”
老郎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王熙凤心上。
“您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这是喜脉。”
“恭喜奶奶,是有了身孕了。”
“轰”的一声,王熙凤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老郎中后面说的什么“气血略虚,需好生静养”之类的话,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她只清晰地捕捉到那两个字——“喜脉”。
帷帽下,她的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王熙凤身子晃了晃,全靠平儿在旁用力扶住才没瘫软下去。
平儿也是心头剧震,强自镇定,连忙向老郎中道谢,又付了诊金,半扶半抱着浑浑噩噩的王熙凤离开了医馆。
回程的马车上,王熙凤靠在车壁上,帷帽早已取下,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车顶晃动的流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块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帕子。
平儿在一旁看着,忧心如焚,却不敢轻易开口。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回荣国府后巷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是王熙凤为了今日之事,特意安排的临时落脚点。
进了内室,屏退左右,只剩下主仆二人。
王熙凤跌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双手紧紧捂住平坦的小腹,仿佛这样就能遮掩住那个正在悄然孕育的秘密。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浸湿了她的鬓角。
“平儿……”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
“是真的……是真的有了……”
平儿“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紧紧抓住王熙凤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奶奶……奴婢知道您心里害怕,可……可这事关重大啊!您得早做打算!”
“若……若真是月份大了,这肚子是藏不住的!任谁都能瞧得出来!到时候……到时候风声一旦漏出去一丝半点,让府里人知道了,尤其……尤其是让二爷或者老太太、太太那边察觉了……那……那可就是天塌地陷、万劫不复的大祸事啊!奶奶!”
“天塌地陷”、“万劫不复”……平儿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王熙凤早已惶乱不堪的心上。
她当然知道后果!她比平儿更清楚这丑闻一旦爆发的毁灭性!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沉塘,活活打死……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王熙凤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会的……不会那么巧的……我……我就那么一次……就那一次忘了喝药……哪有……哪有那么巧就怀上的……不会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侥幸。
“奶奶!”
平儿看着王熙凤这副失魂落魄、恐惧至极的模样,心也跟着揪紧了。
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绝不是普通的病症。
平儿往前膝行半步,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忧虑和紧迫感:
“奶奶,奴婢明白您心里苦。可您想想,二爷……二爷他已经多久没碰过您了,一年多啊。”
“这府里人多眼杂,但凡月份大一点,怎么瞒。”
“府里那些下人,哪个不是人精。”
“到那时……到那时王家的脸面,贾家的名声,还有您的性命……顷刻间便是天塌地陷啊!”
平儿的话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王熙凤的脑子里。
王熙凤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思考。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王熙凤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从极致的恐慌中凝聚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决断。
她猛地看向平儿,眼神锐利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平儿……这孩子……这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我想留下他。”
平儿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奶奶!这…这万万不可啊!”
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您糊涂了!这怎么能留,留了就是祸根!是催命符啊!您想想,这孩子生下来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二爷能容他?老太太、太太能容他?整个贾家、王家能容他?”
“到时候您自身难保,这孩子……这孩子更是活不成啊!奶奶,您三思啊!”
王熙凤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锦被,指节用力到发白,试图抓住一点虚幻的依靠。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绝望,但深处却涌动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强烈的渴望。
“平儿……”
王熙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和迷茫。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
“可是……可是我心里……我心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是我的孩子,我身上的肉啊…”
王熙凤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而奇异的存在感。
“而且万一……万一是个男丁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在王熙凤心底疯长。
贾琏对她早已无情无义,她在贾家的地位看似风光,实则岌岌可危,膝下无子是她最大的痛处和隐忧。
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在她绝望的心湖里,竟诡异地投下了一线微光,一丝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期盼的“万一”。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