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遭重击,慌忙起身,头颅几乎垂到胸口,身子微微发颤,只觉堂内众人目光皆如芒刺在背,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指尖冰冷,指甲掐进掌心亦浑然不觉。
一旁默观的周显,此时唇角微牵,浮起一丝温润笑意,起身向贾政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和缓:
“伯父息怒。宝兄弟尚在少年,心性未定,原是该活泼跳脱之时。”
“待年齿渐长,阅历稍深,自然沉稳端方。此乃常情,伯父不必过于苛责。”
李守中亦顺势抚须,咳嗽一声,略带几分中气不足地接道:
“存周兄且暂息雷霆之怒。”
“宝玉年少,一时未能领会老夫絮絮之言,亦是寻常。”
“老夫近年虽因这病骨支离,未曾开山授徒,然你我两家本是姻亲,骨肉至亲。”
“日后宝玉若有意于进学一道,老夫自当倾囊相授,点拨一二。”
“此非朝夕之功,存周兄亦不必急于当下。”
眼见周显与李守中相继出言转圜,贾政胸中那口郁气方稍稍泄去几分。
他深知李守中身份贵重,此番肯如此说,已是天大颜面。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贾宝玉,沉声道:
“若非看在你李伯父与周世兄面上,今日定不轻饶你这糊涂东西。”
“你李伯父方才字字珠玑,句句皆是千金不易的金科玉律,旁人求之不得。”
“你竟敢如此怠慢,心思飘忽做此失礼之举,再敢生出半点懈怠轻狂,仔细你的皮。”
贾宝玉吓得面色惨白如纸,唯恐父亲盛怒之下真个动了家法,忙不迭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惊惶的颤抖:
“儿子……儿子不敢了,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再不敢怠慢李伯父金玉之言。”
贾政见他如此,面上神色才缓了一缓,却依旧肃然。
他转向李守中与周显,面上带了几分愧意:
“家门不幸,养此顽劣,倒让亲家翁与显哥儿见笑了。”
李守中淡然摆手:
“少年心性,存周兄过于严苛了。”
周显亦含笑附和:
“伯父言重,此乃骨肉天性,何来见笑。”
堂内气氛经此一番波折,虽贾政极力挽回,终究添了一层无形的滞涩。
贾政不欲冷场,便引着话题转向些金石书画、古籍珍玩等风雅之事。
李守中博闻强识,言谈间每每切中肯綮;周显根基深厚,应对从容,引经据典,见解不俗;贾政亦是此道中人,三人倒也谈得颇为相契。
贾宝玉经了方才那一遭,早已吓破了胆,如鹌鹑般老老实实端坐一旁,再不敢有丝毫异动,只竖起耳朵听着,生怕父亲目光扫来时自己又露了怯,倒真显出几分“乖宝宝”的安静模样,只是那眼底深处,不甘与怨怼依旧郁结不散。
不觉间,日影悄然移过中庭,已至午牌时分。贾政兴致颇高,便吩咐底下备席。
不多时,一桌精致的席面便在荣禧堂侧厅摆开,山珍海味,水陆杂陈,极显国公府气派。
李守中因体弱遵医嘱忌酒,便以香茗代酒。
贾政、周显举杯相敬,一时间杯盏交错,气氛又升腾几分暖意。
酒过数巡,菜过五味。
席间谈笑风生,贾宝玉闷坐一旁,眼见周显谈吐从容,深得父亲与李守中青眼,又思及林妹妹之事,心中那点怨气如藤蔓缠绕,越勒越紧。
他觑了个众人话语稍歇的空隙,壮着胆子站起身来,垂首向贾政道:
“老爷,今日亲聆李伯父教诲,又有周世兄这等才俊在座,实乃难得的文会雅集。”
“儿子久闻周世兄才名远播,冠绝江南,不独制艺文章,想必诗词一道亦是精妙绝伦。”
“儿子愚钝,斗胆想向周世兄请教切磋一二,以诗佐兴,未知父亲与周世兄意下如何?”
贾政闻言,微微一怔。
他虽不重诗词小道,视之为“杂学”,然文会之上,吟咏唱和本是常事,倒也不算突兀。
只是他心知周显主攻科举,恐其于诗词上未必用心,若仓促应对,反显尴尬,故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看向周显询道:
“显哥儿以为如何?犬子冒昧,若觉不便,只当他顽童心性胡言罢了。”
其言语间已为周显留了台阶。
第25章 竹影寒锋诗斗玉,痴心妒海暗潮沉
周显闻听,唇角微扬,一丝了然的笑意自眼底闪过,深邃目光在贾宝玉那张强作平静却难掩局促的脸上停留一瞬,口中却笑道:
“伯父,看来宝兄弟这是要考校一下晚生的本事啊。”
贾宝玉心思被戳破,面上顿时一热,慌忙摆手辩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世兄切莫误会!小弟万万不敢!”
“小弟实是仰慕世兄文采风流,高山仰止,心向往之,才起此念。”
“若言语唐突,冒犯了世兄,小弟在此赔罪!”
说罢,竟真的躬身一揖。
周显心内雪亮,知他不过借这“风雅”之名,欲在诗文上寻机发泄心中郁结,抑或是想令自己出乖露丑。
然他涵养极深,面上丝毫不露,只举杯虚虚一抬,温言道:
“宝兄弟言重了。一句玩笑话,何必当真。”
“既是文会雅集,以诗会友,亦是快事。宝兄弟既有此雅兴,显自当奉陪。”
“便请宝兄弟出题如何?”
贾宝玉见周显应下,心头一松,又隐隐升起一丝得计的快意,忙道:
“出题未免拘束了性灵,反损了天然意趣。”
“不若你我各凭胸臆,不拘一格,小弟先抛砖引玉,献丑了。”
他说罢,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周显腰间象征举子身份的佩玉,又掠过他端方从容的姿态,再想到林黛玉那抹幽寂倩影,一股酸涩怨愤直冲喉头。
贾宝玉负手踱了两步,对着轩窗外一丛萧瑟秋竹,曼声吟道:
“蓬蒿岂羡九秋鹍,错把朱门认紫宸。
菱镜空窥金榜客,寒砧偏扰武陵春。
青女霜娥原有主,灵河旧誓岂无痕?
痴心欲借东风力,吹散浮云见玉真。”
此诗一出,堂内霎时一静。
贾政虽不精擅诗词,却也听出诗中“蓬蒿”、“朱门”、“金榜客”等语,暗讽汲汲功名、攀附权贵之意。
青女霜娥原有主这一句更是似乎意有所指。
此时一旁的李守中意味深长看了贾宝玉一眼。
贾宝玉这首诗字字句句,看似咏物抒怀,实则机锋暗藏,直刺周显攀附科举、夺人所爱之心。
李守中何等人物,诗中深意岂能不明。
他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贾宝玉与周显之间扫过,已然洞悉其中纠缠。
贾政初时未解深意,只觉词句悲戚幽怨,不甚明快。
但见李守中神色微凝,周显面上温润笑意不变,眼底却似有寒星一闪。
贾政心头猛地一凛,再细品诗中字词,顿时恍然大悟,一股怒气直冲顶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要开口呵斥宝玉放肆无状。
周显却已朗声一笑,击掌赞道:
“好诗!宝兄弟才思灵动,情致婉转,果然不负‘痴儿’之名。”
“来而不往非礼也,愚兄也有一诗回赠,请宝兄弟听了。”
他特意在“痴儿”二字上略略一顿,随即不待贾政或宝玉反应,从容起身,踱至方才贾宝玉所立之处,目光亦投向那窗外竹影,略一沉吟,便清声吟道:
“云外孤鸿本自循,何须金络饰天真。
武陵深处烟霞客,误认桃源是俗尘。
玉蕊冰心原自守,兰因絮果岂由人?
东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风惊梦频。”
周显此诗,针锋相对,却又气度恢弘。
“玉蕊冰心原自守”点明黛玉自有其高洁心志,非外物可移。
“兰因絮果岂由人”暗指缘分早有天定,非人力强求可得。
最后两句“东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风惊梦频”,更是直言规劝宝玉若真怜惜芳华,便该收敛其无所顾忌的情思,莫要频频惊扰,坏了他人安宁。
这首诗诗句清雅含蓄,却字字如刀,不仅将贾宝玉的讥讽一一化解,更反指其为局外痴人,扰人清梦。
尤其“兰因絮果岂由人”一句,更是点中宝玉心中最深的恐惧与不甘。
贾政细听之下,虽觉周显之诗气韵更胜,却也明白二人诗里机锋往来,句句皆关涉黛玉与旧盟新约。
贾政虽知儿子与外甥女黛玉青梅竹马,但既然周家与林家早定婚约,贾政也乐见其成。
此时贾宝玉居然在这里暗戳戳以诗讥讽,还是当着李守中这个文坛大儒和周显这个江南才子,这让贾政不由得又羞又恼,就在贾政准备发作之时。
李守中却是眼底精光微闪,颔首缓声道:
“嗯,周公子此诗,立意更高,气度从容,深得温柔敦厚之旨,更见根底。”
此言既是对周显诗才的肯定,更是对诗中暗藏规劝之意的默许。
贾政闻言再也忍不住了,面色严厉看向贾宝玉,沉声道:
“你这孽障,作诗便作诗,在这里胡扯八扯什么,当着你李伯父和周世兄的面班门弄斧,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快滚下去。”
周显见状起身,面上带着温煦笑意,拱手道:
“伯父息怒。不过是讨论诗才而已,切磋琢磨,本是雅事,何必如此。”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骢骏骑,难免小疵。”
“宝兄弟不过是性情跳脱了些,本是少年人心性,真挚流露,何错之有。”
“伯父切莫太过苛责了。”
这番话入耳,一旁的李守中捻着花白胡须,眼帘微垂,险些便要笑出声来,连忙端起茶盏遮掩。
他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师侄看着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也是个腹黑的。
这番话看似是在给贾宝玉说情开脱,轻描淡写地将那诗中的机锋暗刺归为“性情流露”,又抬出“谢家宝树”“青骢骏骥”这等典故来做比,将宝玉的莽撞提升了几分格调,实则句句踩在贾政素来看重的“礼数”“规矩”“颜面”之上。
以贾政那等方正古板、极重门楣声誉的性子,听了周显这等“宽宏大度”的言语,只怕反会对贾宝玉的冒失无状更加懊恼羞惭,颜面扫地。
可以预见,待他们二人离去,贾宝玉一顿结结实实的家法怕是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