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29节

  “我和你伯母思来想去,这知根知底、靠得住、又有能力护住她们一家的,满京城里,也只有显哥儿你了。”

  “你就全当是帮我和你伯母一个忙,收下这丫头如何,也算是解了她们一家的困境。”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是在为周显和邢家侄女两相考虑。

  周显听着贾赦这番话,心中只觉得有些戏谑。

  贾赦这老货,在拉皮条的路上真是愈发熟稔了。

  他这套说辞,与当初贾珍将尤氏姐妹塞给周显时所用的托词几乎一模一样,也难怪贾珍与贾赦过往交好,颇有些臭味相投的意味。

  不过对于贾赦这番作为,周显倒也乐见其成。

  邢岫烟虽未入十二金钗正册,却也是金钗副册中人,在他识海内的金册屏风上确有一席之地。若能将其收入房中,慢慢培养情意,无异于主动送上门的气运反哺。

  心中虽如此想,周显面上却仍是装出为难的样子,微微皱眉道:

  “伯父,这…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我尚未成婚,便已得了令嫒迎春一个贵妾的名分,珍大哥那里又托付了尤氏姐妹。”

  “倘若再添上一位邢姑娘,传扬出去,旁人还不知要如何编排议论我呢。”

  贾赦见状,赶忙摆手,脸上堆起诚恳之色,身体微微前倾道:

  “显哥儿无需多虑。”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之事。”

  “少年才子,有几桩风流韵事,日后传出去也是文坛佳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说句心里话,我和你伯母是真心疼岫烟这丫头,也是真心实意想为她寻一个妥帖的归宿,让她一家子日后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你就当是帮帮我和你伯母这个忙,收下这丫头吧,行吗?”

  听到这里,周显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默片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摩挲,仿佛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

  过了许久,周显才像是终于被说服,带着几分无奈,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

  “伯父啊,您这可真是害苦了我。”

  “此事若让家父知晓,还不知会如何责罚于我。”

  贾赦见他松口,脸上顿时绽开轻松的笑意,轻哼一声,语气笃定地宽慰道:

  “显哥儿多虑了。你们周家传承百年,主脉人丁素来不算兴旺。”

  “你能广纳妻妾,为家族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令尊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责罚。这分明是喜事一桩啊。”

  周显听罢,嘴角牵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摇了摇头道:

  “伯父这三寸不烂之舌,怕是枯木也能被您说得开出花来。”

  贾赦听后畅快一笑,至此,双方也算达成一致,各取所需。

  在又闲聊了一番后,周显便辞别了贾赦,离开了荣国府。

  次日午后,西城兵马司监牢外的巷子里,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驻在阴影处。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薛宝钗与母亲薛王氏在两名西城兵马司兵丁沉默的引领下,从一道不起眼的后门钻了进去。

  甫一踏入,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阴湿霉腐之气便兜头罩下,混杂着排泄物的恶臭和某种铁锈般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令人几欲窒息。

  光线骤然昏暗,仅靠壁上几盏油灯摇曳着豆大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布满污渍的青石地面。

  两侧是粗大木栅隔成的囚室,暗影幢幢中,可见蓬头垢面的人形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间或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痛苦的呻吟,在死寂的甬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冰冷的石壁渗出细密的水珠,凝结成道道蜿蜒的黑色霉斑,如同丑陋的疮疤。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和绝望。

  薛宝钗和薛王氏素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薛王氏此时脸色煞白,脚下虚浮,几乎要倚靠在女儿身上才能站稳。

  她看着这如同鬼蜮般的所在,想到儿子被关押在此,心口猛地一抽,酸楚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薛王氏抬起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宝钗,你看看这地方……这哪里是人待的。”

  “又冷又潮,臭气熏天……你大哥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罪。”

  “如今还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她越想越怕,身体微微发颤。

  薛宝钗的面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硬。

  她稳稳地搀扶着母亲,目光扫过两旁囚笼里那些麻木或痛苦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牢狱的阴森:

  “母亲,大哥这也是自作自受。以往在金陵,他仗着家世,胡作非为,您总是由着他的性子,百般回护,结果养得他越发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在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他都敢行如此殴伤人命之罪,委实是咎由自取。”

  “这牢狱之苦,权当是给他一个教训罢。”

  她的话语里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字字如冰锥,刺在薛王氏心上。

  薛王氏听罢,脸上那点悲戚瞬间被不悦取代,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女儿,眉头紧蹙:

  “宝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那也是你嫡亲的大哥!是咱们薛家唯一的男丁!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等冷心冷肺的话来?”

第145章 铁槛寒灯照罪身,菱洲冷月逼妾心

  她语气里带着责备和难以置信,仿佛女儿此刻的冷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薛王氏抹了把泪,声音拔高了些,“眼看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大哥生死未卜,你还在说这些幸灾乐祸的话,是要往娘心口上扎刀子吗?”

  薛宝钗迎上母亲带着怨怼的目光,心头一片冰凉。

  她清晰地看到,在母亲心中,那个惹是生非、将家族拖入深渊的兄长,其分量远胜过她这个处处为家族筹谋的女儿。

  再多的道理,再清醒的认知,在母亲根深蒂固的偏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继续纠缠于此,除了徒增母亲的怨气,毫无意义。

  薛宝钗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平和:

  “母亲说得是。是女儿失言了,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请母亲恕罪。”

  她微微屈膝,姿态恭顺。

  薛王氏见女儿服软认错,脸色稍霁,那股护犊子的情绪重新占了上风。

  她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语气也缓和下来:

  “嗯,你明白就好。咱们快去看看你大哥吧。”

  她重新抓紧了女儿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母女二人不再言语,沉默地跟着前方狱卒手中那盏摇晃的油灯,在幽深曲折的甬道里继续前行。

  脚步声在湿冷的石壁上回荡,更添几分死寂。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气味也越发污浊难闻。

  终于,狱卒在一间最靠里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粗重的木栅栏后,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蜷缩成一团,背对着牢门,一动不动,像一滩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那身原本华贵的锦袍此刻沾满了污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散乱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仅仅一个背影,便透出无尽的颓丧与狼狈,与昔日那个在金陵城横冲直撞的“呆霸王”判若两人。

  薛王氏一眼便认出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那团沾满污渍的锦袍刺得她双目酸胀,泪水无声滑落。

  她踉跄扑到木栅前,指甲抠进潮湿的木刺里:

  “蟠儿,娘来了。”

  角落的身影猛地一颤,僵硬地转过头。

  蓬乱发丝下,薛蟠肿胀的眼泡里先是茫然,继而爆出难以置信的光。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扑到栅栏前,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娘!真是娘!”

  薛蟠死死抓住伸进栅栏的薛王氏的手,涕泪横流地哀嚎。

  “娘,儿子求求您了,您救我出去!儿子受不了了!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啊!”

  薛王氏反握住儿子冰冷粘腻的手,看着儿子这般惨状,不由得心如刀绞:

  “蟠儿,娘知道,娘知道你在这日子难熬!你再忍忍,你放心,娘拼了命也救你出去!”

  “儿子一天也忍不了了!”

  薛蟠额头抵着木栏,涕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如破锣。

  “娘,儿子要疯了!儿子在这儿生不如死啊!”

  薛王氏猛地扭头看向身侧沉默的薛宝钗,泪眼婆娑里带着哀求:

  “宝钗,你瞧你大哥这副模样!”

  “你再去求求周公子,咱们情愿多花银子!好歹先让他出来!这鬼地方会要了他的命啊!”

  薛宝钗静静立着,裙裾纹丝不动,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娘,人命官司,案未审结,谁敢放人。”

  她声音平直,听不出波澜。

  “难道就看着你大哥在这儿受罪不成?”

  薛王氏掩面抽泣。

  “那倒也不是。”

  薛宝钗目光扫过牢房角落发霉的草堆。

  “先前咱们打点不通,是上头有人作梗。”

  “如今有周公子的门路,让大哥换间干净牢房,少受些罪,兵马司总该给几分薄面。”

  “换牢房?”

  薛蟠猛地抬头,绝望地瞪着薛宝钗。

  “换牢房顶什么用啊。”

  “宝钗!你救我出去!救我出去啊!不然的话,我会死在这里的!”

  薛宝钗终于垂下眼看薛蟠,那目光像看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有些惋惜,却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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