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看着李本道这般上道,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示意他一同落座:
“坐吧,李大人不必拘礼。”
李本道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
他试探着开口询问:
“将军今日在此约下官见面,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下官效劳的?”
贾赦端起新奉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才慢悠悠地道:
“李大人还真是爽快,开门见山。”
“既如此,那我也就不见外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本道身上。
“李大人身为礼部僧录司主官,主管天下僧尼之事。”
“今日我约李大人前来,为的便是协助李大人肃清佛门,打掉僧尼的歪风邪气。”
李本道闻言,略一思索,心中不由得猜测起来:难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和尚尼姑招摇撞骗,开罪了荣国府不成?
他面上不显,立刻正色道:
“将军对我们僧录司的工作如此支持,下官感激不尽。”
“却不知是哪里的僧人肆意妄为,被将军察觉了?下官定当严查。”
贾赦悠闲地啜了一口茶,才缓缓道:
“京师西门外有一家寺庙,名叫牟尼寺,却不知李大人知道与否?”
李本道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随即面露惭愧:
“将军恕罪,京师寺庙众多,下官实在不记得有这么一座牟尼寺。”
贾赦微微点头:
“我想着李大人也不会知道。”
“那牟尼寺并不大,只是个小庙。”
“但正所谓庙小妖风大,寄居其中的一位尼姑妙玉,年纪轻轻,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便已经领了度牒出家,还是带发修行。这种行为,”
贾赦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却不知符不符合僧录司的规定?”
李本道略一思索,心中了然,面上却显出笃定和一丝公事公办的肃然:
“这当然不符合规定!按本朝律例,女子年过四十,方可出家。”
“她不到二十便出家了,这首先就违反了本朝律法。”
“其次,带发修行,更是不成体统!带发修行而不正式剃度,按规矩,均视为不僧不俗的野姑子,僧录司有权注销其度牒,勒令其还俗。”
说到这里,李本道顿了顿,脸上堆起小心谨慎的笑容,看向贾赦:
“不过,将军……却不知这位妙玉师傅,跟贵府可是有什么纠葛?若是有得罪之处,下官……”
贾赦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李大人多虑了。我荣国府世代忠良,岂会与一个方外之人计较。”
“我只是见不得这天子脚下,京师重地,有此等狂尼无视法度,坏了佛门清净而已。”
听到贾赦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李本道心中不由得暗笑。
对于贾赦的话,他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信。贾赦能有这份“嫉恶如仇”的闲心,那才是活见鬼了。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立刻换上更加恭敬钦佩的神色:
“将军真是心系法度,嫉恶如仇!既如此,那稍后下官便亲自派人去核查此事,若查证属实,下官定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贾赦听后,却再次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大人,这个么,倒也不急在一时。”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听闻这妙玉幼年也是官宦世家出身,虽然父母早亡,但却留下了不菲的家资,其中还有不少名贵的古玩器物、字画经卷。啧啧,如此雅致珍贵之物,”
贾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和理所当然。
“也是此等不守清规的狂尼配珍藏的么,依我看,这些宝物,还是应该到真正懂得鉴赏、能够护其周全的人手中,才不算是明珠暗投。”
“李大人,你以为如何?”
听到这里,李本道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彻底了然:
原来如此!你这老东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借我这僧录司的手,夺了那妙玉的家私珍藏。
这倒真是找对人了。
自己身为左善世,朝廷却不给俸禄,全靠京师各大寺庙“孝敬”过活,平日里敲打些不懂事的和尚尼姑,榨点油水,那简直是手拿把掐的老本行。
李本道随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轻松笃定起来:
“将军说得极是!此等狂尼,身不正,心不净,如何配拥有那些雅物。”
“我僧录司断然容不得这等败坏佛门清誉之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万望将军体恤。”
贾赦心情颇好,扬了扬下巴:
“李大人但说无妨。”
李本道搓了搓手:
“僧录司虽然是下官主管,但毕竟头上还有礼部诸位堂官。”
“万一这妙玉之事,闹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来,或者她有什么旧识故交闹腾,下官职微言轻,恐怕担待不住,到时……”
“无妨!”
贾赦未等他说完,便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自信。
“礼部那边若是知道了,自有我来担待。”
“左右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父母双亡的年轻尼姑,又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高僧大德,没了度牒,她能翻起什么浪来,李大人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听到贾赦这番明确的保证,李本道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也轻松畅快了许多:
“如此,下官便放心了。”
“将军放心,此事下官稍后便亲自去操办,必定办得干净利落。”
“最多三日,必有回音呈报将军。”
贾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举起茶盏:
“好,那就有劳李大人了。来,以茶代酒,请。”
李本道也连忙端起茶盏:
“将军请,下官敬将军。”
两人相视一笑,雅间内的气氛一时融洽至极,仿佛方才谈论的并非一桩巧取豪夺的阴谋,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茶香袅袅中,各怀心思的两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两人畅谈一番后,李本道先行告辞离开了茶楼。
雅间内只剩下贾赦一人。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重新端起面前那杯微温的茶,袅袅的热气在眼前飘荡,模糊了他的视线,也仿佛模糊了某些界限。
对于如何巧妙地将那妙玉送到周显身边,贾赦这些时日可谓是绞尽了脑汁。
他深知此事操作不易,故而先是将妙玉的身世彻查了一番,从她姑苏官宦之家的出身,到父母早亡、寄居蟠香寺,再到如今带着丰厚家资和珍藏寄身京师牟尼寺,了解了个一清二楚。
贾赦信深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毕竟他送妙玉去周显身边,是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助力,而非送一个潜在的仇人过去。
然而,最大的难题在于妙玉本身。
她身为家资颇丰的出家人,性情清高孤僻,视富贵如浮云,要她妥协委身于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就导致必须给妙玉上些手段了。
贾赦的思路很清晰:
唯有让妙玉从云端跌落泥潭,变得贫困潦倒,走投无路,她才有可能为了生存而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人。
至于这个做恶人、行逼迫之事的角色,贾赦便精心选择了让僧录司左善世李本道来做。
此人专管僧尼,又深谙敲诈勒索之道,正是最合适的刀。
想到此处,贾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汤滑入喉中,却带出一丝甘甜。
他不由得畅想起来,只要李本道那边一切顺利,估计最多半个月时间,自己的目的就能达成了。
心情颇佳之下,贾赦又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才慢悠悠地起身,离开了茶楼雅间。
约莫两刻钟后,贾赦乘坐的马车停在了荣国府门前。
他刚下马车,踏上府前的石阶,便看见门房管事一脸急切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
“大老爷,您可回来了。”
“周公子方才来了府上,正在偏厅待茶等您呢。”
贾赦一听周显来了,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径直往府内走去。
他穿过几重院落,很快便来到了偏厅。
厅内,周显正端坐在客位,姿态闲适地品着茶,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
看到贾赦进来,周显放下茶盏,从容地站起身来。
贾赦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主动拱手一礼:
“显哥儿来了啊,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我方才离开府中处理些琐事,刚刚回府,让你久等了,还望显哥儿莫要见怪。”
周显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伯父言重了。说来也是我未事前派人通告伯父,贸然来访,伯父何错之有。”
“若是再说这些客套话,可就显得外道了。”
贾赦连连点头,顺势在主人位坐下:
“显哥儿说得极是,那我便不矫情了。”
他目光落在周显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
“却不知显哥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