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春时节,路边的芦苇刚冒半尺高的新绿,风一吹晃着嫩尖。
走了约莫十五里路,几座低矮的小丘映入眼帘,朱元璋拿出地图一看,“磨盘山,倒是有点像…”
待得走近了些,朱元璋就看到丘上松柏刚换完新叶,浅翠的枝叶间漏下阳光,照得林间的蒲公英、忍冬开得热闹。
一直走了两天半,庐濠古道虽然多为平坦土路,少丘陵阻隔,但由于各地战乱,元廷也没时间修缮,以至于地面上多有坑坑洼洼。
他骑的又是劣马,终于是在临近濠州城的时候坚持不住了,只能是下马牵行。
好在从濠州城到庐州城的路段是水路,他也索性把这马往濠州城马市上一买,算是回笼了点银子。
虽然再一次回到家乡,但朱元璋并未在濠州城停留太久,而是第一时间去往濠州城南码头搭乌篷船,走东淝河至庐州城。
此时东淝河正值春汛,河水涨至近岸,漫过岸边的芦苇根,船行时能听见芦苇叶擦过船身的沙沙声。两岸的垂柳垂着绿丝绦,偶尔有柳絮飘落在水面,随波逐流,像撒了把碎雪。
撑船的老船工是东淝河的老住户,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唱上一两曲:
“东淝春汛涨,柳丝垂满舱,撑篙迎晓雾,撒网捕春光……”
曲调悠扬,混着水声,似乎能让人忘却尘世烦恼。
朱元璋喝着小酒,锅里煮着刚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鲜鱼,配合着清甜的‘春河藻’吃,那滋味别提有多享受了。
一直到庐州城,他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船。
没成想,一进城就看了一场好戏。
第八十章 比武招亲(第八更)
庐州民风彪悍,武馆盛行,暮春更是被武人们认为是‘练筋骨’的好时间。
是以,朱元璋一进城,便在北关街上见到各家武馆弟子在院外演武场摆开架势,练拳耍刀。有的耍春秋大刀,有的练梅花桩,也有的打了一套《太祖长拳》,惹得围观的民众连连喝彩。
又逛了几步,转到另外一条街上,就见前方鼓掌喧哗,喝彩之声不绝于耳,一大堆人围在一起,中间一面锦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白底红字,上头绣着‘比武招亲’四个金字。
“这庐州真不愧武运昌隆,就连招亲之事也要通过比武来解决。”
朱元璋瞧得热闹,也凑了上去,他这两辈子加起来还没看过‘比武招亲’呢。
只见乌泱泱的人群围着一座擂台,里三层外三层的,卖胡饼的、挑货郎的、穿短打的脚夫、摇折扇的士人,鱼龙混杂,好不热闹。
要不是朱元璋身材高大,视野开阔,还真不一定能看到擂台上的情形。
擂台旁立着块朱红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庐州林府比武招亲’,下头小字注着‘凡年满十八、四十以下,无妻室、无恶名者,皆可上台;胜三阵者,入府与小姐面议’。
他听了一阵,才知道招亲的是庐州首富林家的女儿招亲,这要是攀上,下半辈子估计都不愁吃喝了,这招牌一打出来,恐怕半个庐州的武人都要往这边聚来。
“这什么世道?一群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夫竟大行其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这是个穿着儒衫的文士在抱怨。
“听说林家有三个女儿,个个都貌比天仙,要是让我娶上,折寿十年也乐意!”
“呵呵...那我愿意折寿二十年!”
“我三十年!”
“……”朱元璋看着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江湖人,决定默默离远一些,省得被沾染傻气。
擂台上,随着铜锣敲响,宣布比武招亲开始,立马便有两人急不可耐跳上擂台。
两人各自报了名号,一个是镖局的镖师擅长使枪,一个是山里的猎户拿着短刀,刀鞘还是兽皮所制。
朱元璋驻足看了一阵,两人你来我往打得热闹,那镖师用的枪法叫《六合枪》,大开大阖练得还算是扎实。猎户的筋骨打熬得不错,力气也有,但兵器比斗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两人斗了几个回合,却始终无法近身。
最终,那猎户被一记‘回马枪’抵住了喉咙,遗憾落败。
百姓们也看不太懂其中门道,但不妨碍他们觉得精彩,是以个个都是铆足了劲将手掌拍得通红,喝彩声如潮水一般阵阵用来,听得那镖师十分受用。
正想喝问下一个挑战者,台下却突然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直奔擂台上的持枪镖师而去,“我家大人欲要和你一较高下!”
说罢,便‘嗖’的一下从擂台的另外一角跳下去,转眼便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这位兄台...”
那镖师长枪一挺,拦住了紧随而上的身影,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满脸的麻皮,样貌甚是丑陋,而且罗帽直身,一副家仆打扮。
待得看清对方模样,刚到嘴边的客气话却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无奈道:“虽然比武招亲没有相貌要求,但牌子上明晃晃地写了‘年龄四十以下’,阁下未免长得稍微有些着急了吧?”
丑陋中年汉子却是充耳不闻,喝令道:“滚开!”
“?!”
镖师顿时脸色一沉,“阁下未免…”
话到一半,他猛地寒毛竖起,手中长枪递出,却被对面丑陋中年人一把握住,“撒手!”
他只觉掌心如有千针刺来,下意识将手一缩,长枪登时易主。
丑陋中年汉子得理不饶人,横枪一扫,狠狠砸在了镖师的太阳穴处,力道之大,直接将后者砸得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见此人如此凶残,现场围观的看客霎时一惊,纷纷噤声,暗道不过比武招亲,何至于下如此重手。
就连主持招亲的那名老者也不敢声张,就怕这丑陋中年汉子杀得兴起,捎带也给他一棍子。
“哼!”他视线滑过倒在地上的镖师,冷哼一声,旋即把长枪扔在对方身上,循着方才那道小小身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擂台下的人一瞧丑陋中年汉子竟然朝自己走来,连忙散开,须臾便挤出了一条宽阔的路子,任由对方扬长而去。
待得走远,众人才‘吁’的一声哄闹开来。
“刚才那人恁凶,俺不中嘞,差点没叫俺给吓死。”
“不就是说了一句他长得老么,至于这么生气?还把人打成这样...”
“你瞎啊?没瞧见那人是追着一开始的小孩,那小孩也是心肠歹毒,要不是她喊那一声,两人也不会产生误会...”
“……”
台上台下皆是一片乱象,出了这档子事,这比武招亲也只能暂时停办,林家人叫来两个候在一旁的仆役,把倒在擂台上的镖师送去医馆。
擂台周围,则是不少人趁机浑水摸鱼,赚得盆满钵满。
朱元璋还在为看不成比武招亲而遗憾,下一瞬间便眉头一动,出手如电一般,将人群中悄摸探来的爪子握住,而后只听得‘喀嚓’一声,那爪子便呈不规则状的扭曲,惨叫声立时淹没在了汹涌的人潮当中。
待得他大步离开,原地留下一条冷汗涔涔的人影。
钻出人群。
朱元璋寻了一家热闹的酒楼,点了几道招牌菜,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自饮自酌,倒也惬意。
吃了一阵,一道小小的身影走上二楼,在众食客中穿梭游弋,竟然使用了一门不俗的身法技巧,三两步便出现在角落里朱元璋面前,二话不说直接钻到桌底下。
角落偏僻,又是临街靠窗的位置,若是待会被发现了,也能第一时间跳窗逃跑。
“……”
朱元璋也认出来了,这小孩便是方才在林家小姐比武招亲擂台上捣乱的,此时躲入桌底,应是为了躲避那丑陋中年汉子的追杀。
“求好汉让我躲上一躲。”他尚未开口,桌底的小孩倒是哀求起来。
第八十一章 欺人太甚(第九更)
他笑了笑,这会儿功夫便已经听到丑陋中年汉子进酒楼的声音,转眼便直上了二楼,在众多嘻嘻哈哈的食客中扫视一圈,而后直奔朱元璋而来。
这丑陋中年汉子步伐稳健,呼吸绵长,显然是个武功不低的高手。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端详了后者片刻,淡淡道:“小姐,快跟我回去吧,即便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但毕竟血浓于水,公子那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而且,你觉得你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
任凭对方如何机智过人,甚至数次借着人潮做掩护,远离他的视线范围,但其脚步声落在他耳中,便如那黑夜中的烛火,分外明显。
话音落下,那小孩只得从桌底钻出,双目欲要喷火,恨声道:“他宠妾灭妻,害死我娘,我杀了那贱人替我娘报仇,他此时怕是痛恨得我要死,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你觉得我会跟你回去?”
“这可由不得小姐你。”
丑陋中年汉子双臂自然垂落,眸光冰冷,倏地抬手直直往那小孩身上抓去。后者大惊,只觉那一爪盖来,当真犹如黑云压城,四周无处可逃,胸口上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下意识便闭上双眼。
“啪!”
预想中的钳制并未出现,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停留在额前三寸位置。她悄悄睁开一条缝隙,发现一根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侧面刺来,硬是挡得那手掌不得寸进。
殷无禄吃了一惊,区区一根吃饭用的筷子,竟然能挡住他的手掌,任凭他如何较劲,却如同泥牛入海,不见半点抖动。
足见这出手之人,内力之深厚充沛,远超于他!
“我在这吃饭,你说话的口水差点喷我菜里了。”朱元璋表情平静地说道。
殷无禄也不愿做无用功,将手掌收回,朝朱元璋抱拳的同时,也悄悄用余光再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相貌英武,年纪却是甚轻,这是江湖上哪一名门大派的弟子?
武当?
此时朱元璋头发已经长了出来,自然不会再有人将他当做少林还俗的弟子。
从这年纪来看,比武当派的二代弟子年轻许多,但又比三代弟子大上一些。
忽然,他心中一动,想起了两个多月前的一桩事情,语气比之方才也客气了不少,“不知阁下名号?在下天鹰教殷无禄!”
此话一出,整个二楼霎时一静,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过来,几个正派打扮的弟子刚想起身,却被旁边的长辈拦下。
天鹰教的凶名,可谓鹊起。
“她乃是我天鹰教天微堂堂主鹰野王之女,犯下了弑杀其母的滔天罪孽,在下奉命前来捉拿,还请阁下给我天鹰教一个面子。”
殷无禄本是横行燕赵一带的大盗,后来即便跟了白眉鹰王殷天正,也是凶性不减当年,甚至尤胜。
武林当中许多大名鼎鼎的人物论起实力、名声于他也是远远不及,除却殷天正一家人外,从未对人如此毕恭毕敬过。
那小孩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那贱人不过一妾室,也配当我母亲?”
殷无禄?
见与自己心中猜测一致,朱元璋心情不免大好,方才见那小孩说什么‘宠妾灭妻’,这追杀而来的丑陋中年汉子又武功高深,比之江湖上的好手还要强上许多,便暗想这小孩该不会是那位鹰野王之女、练‘千蛛万毒手’的殷离。
“某乃区区江湖散人,姓朱,草字元璋,还当不得天鹰教如此客气。”
朱元璋面对殷无禄的恭谨,身形动也未动,只是淡淡说道。
殷无禄暗道果然,两个多月前,玄武坛的白坛主便向教中禀明了朱元璋这么一号人物。他方才见对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厚的内功,细想之下,便猜到了朱元璋身上。
天下间能在这年纪,有此武功,也唯此一人耳。
不过对于朱元璋的倨傲,他心中多少有些恼怒的,但一想到鹰野王交代的任务,加之对方的强大武力,他还是决定忍一时风平浪静。
“原来是朱少侠,前些日子白坛主回教禀告了朱少侠主持公道之事。我家老爷有吩咐,日后行走江湖,凡是天鹰教教众,遇到朱少侠必定要礼数周到。
方才是小人莽撞,有眼不识泰山,在此唐突了朱少侠,这一桌酒菜,就由小人付钱,权当是赔罪之用。”
这一番话下来,殷无禄自觉周到,面子里子都给到了对方,想必朱元璋再如何难缠,也不会和他为难了。
见这殷无禄对朱元璋如此客气,二楼的众食客不由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均想:‘朱元璋是谁?竟然能让天鹰教的人如此卑躬,怎地感觉有些耳熟?’
殷离反应也是如出一辙,她还未见过殷无禄这般模样,心想:‘想要摆脱天鹰教的追捕,还要依仗这位少侠的力量。’
虽有这念头,但她毕竟年龄尚小,即便再如何冰雪聪明,此时也想不到什么高明的计策,只能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断向朱元璋传递求救的信号,试图勾起后者的同情心。
“……”
朱元璋自然明白这小丫头的意思,如今金花婆婆远在蝴蝶谷,有殷无禄在身后追赶,她无论如何都跑不到那里,出手救她一救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