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刚到,便趁这案子历练下,此次负责主要案情推进。今日到善真坊走一趟,查人、查名册,留意账册流动、今年春后的收养记录。”
沈风抱拳:“明白。”
许寒音未语,只轻轻点头,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自从八年前的那场变故,她便也成了孤儿。如今见到这些原本就身世可怜的孩子被装入棺中,她心头便有阵阵杀意涌动。
她脑中隐约浮现那年那夜府中满地的血,和自己脚上那双,染红的童鞋。
有些人做下的事,死也洗不净。
“剩下的人——”段坤扫视一圈,“孙开山,你带伍元、马千刀、刘秃子,跑一趟江州知事府。”
“重点查三样:善真坊设立年限、初始资助人、民间是否有过关于失踪童子的举报。再把各坊的户籍登记录调一份出来。”
“卷宗有缺、有人推诿,就把名字记下,我去找他们上头。”
“孤儿被拐,兴许是善真坊管理不善,但若是孤儿来源不正,哼哼,善真坊便要开到头儿了!”
孙开山咧了咧嘴:“得令!您一开口,我们这差事听起来都威风了。”
众人就要各自散去,临出门前,段坤似是自语,似是回忆:“江州善真坊,如今是哪个当家来着?”
这一问,竟无一人能答。
刘秃子挠头:“原来坊主是个老头儿来着,听说后来换了,叫什么……”
他想了半天,却摇了摇头。
沈风心头一动,踏出房门的一脚,微微顿了下。
——一个有朝廷背景的孤儿坊,一个遍布天下的组织,竟连江州的当家之人都没人说得清?
他缓缓抬眼,正见许寒音已站在走廊尽头。阳光打在她玄色衣袖上,冷得像铁。
她背着光,没说话,但沈风却看懂了那双眼里的意思。
是杀意。
杀人无数才能养出的杀意。
两人对视片刻,默然点头,动身出了无常司,朝着善真坊方向而去。
江州善真坊,坐落在城西朱雀桥边。
坊墙粉白,屋檐飞角,廊间植梅,水畔垂柳,一眼望去倒似哪家清修道场。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只石狮,年代久远,齿裂如砂。
并非是穷——毕竟有诸多门派、世家,甚至朝廷的补助。
只是银钱都花在了那群孩子身上。
传言善真坊是十几年前设立的,原是为安置战乱、匪患遗孤,初衷极好。
最初开坊的坊主,是个退隐的江湖名宿,受皇命退隐,才得官府默许设坊济贫。
而如今,几十年已过,天下各州均开设善真坊,各自经营,早非最初模样。
这会儿,沈风和许寒音已来到坊前。
坊门半掩,没人看守,来来往往的脚印压在碎石上,看得出进出的人不少。
“这里本就常有外人出入,送粮送药的,教拳教字的……久而久之,也不用通报了。”沈风走在前头,侧目解释,“毕竟是行善之地。”
来到此地,他眼里也不由闪过一丝追忆。母亲死于难产,父亲又在他幼时病逝,当时的衙门里来过人,问他要不要进善真坊。
若非是穿越客,小沈风在那种情况下,只怕也会投奔这里,一路玩耍长大。
许寒音没有应声,目光一扫坊门之上的“安慈”两字,拂过一道极浅的冷意。
二人跨过坊门。
光线豁然一转。
外头六月热风灼面,坊中却幽静清凉,水声淙淙,石径曲折。廊下悬着彩绸风铃,风动微响,几处低矮厢房前,不时孩童赤脚奔跑着,打闹着。
这里看上去很平和,甚至比想象中更像个清净人间。
一个抱着水壶的小姑娘经过,瞧了二人一眼,刚笑了下,便看到二人身上的玄冥袍,脸色顿时白了,低着头匆匆离开,眼泪险些吓了出来。
但沈风看得分明,至少在没认出二人身份前,小姑娘既没惊讶,也没好奇。
他眉头微皱:“太自然了……像是早就习惯陌生人来。”
这样管理松懈的地方,就算真有人暗中拐卖孩童,也不一定就是内部人下手。
他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记住了几处可能通往后堂的路口,低声与许寒音道:“去里头看看。”
穿过一道花墙,两人绕入偏院。才走几步,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讲读声,清清淡淡,不紧不慢:
“‘天阶夜色凉如水’,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几个孩童答不上来,只听一人怯怯道:“是不是……天上的路,晚上特别冷?”
女子笑了笑:“说得也不算错。可‘夜色凉如水’,也可以是——心里凉。”
小孩疑惑:“心里为什么会凉?”
她没答,只轻声道:“等你们长大,就知道了。”
说完,她抬起头,帮身边一名小女孩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沈风顿住脚步,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许寒音低声问。
“没事。”他声音淡淡,却没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看向那座石亭。
亭里,有十几个孩子席地坐着,安安静静听课。亭前一方石桌,女子背对而坐,一身素白长裙,发挽飞云髻,腰间香囊微微晃动。
沈风认不出这背影,却认得这个声音。
第14章 莫欺少年穷
“是她?”
“谁?”
沈风没回答许寒音,脚步再往前迈了半步,从亭侧望见女子的侧脸。
她正弯腰同小孩说话,手腕白皙,动作极轻,神情安宁。
但沈风的神情,却冷了下来。
这时候,女子似有所觉,抬头朝这边望来。
目光从许寒音身上一扫而过,停在了沈风脸上,微微一愣,最后落在他身上的玄冥袍。
女子眼神大变,深深吸了口气。
亭中风铃晃动,叮咚作响,阳光穿透花窗,落在石地上斑驳摇曳。
女子起身,裙摆拂地,整个人缓缓回过身来。
沈风站在亭外,神色不动。
“沈风?”
亭中女子眉眼一动,眸光落在他身上,声调平稳,仿佛只是多年未见的旧人。语气既不惊喜,也不冷漠,只是一种不近不远的客气。
沈风没有言语,只盯着她,目光里没有重逢的感慨,只有淡漠。
好半天,才说道:“你认错人了。”
“不会错。”上官燕唇角一扬,笑意温婉,缓缓从亭中走了过来,“我记得小时候,你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哪曾想大了竟还和那时一样。”
身后的孩童们不知发生了何事,望望她,又望望沈风,眼中闪着好奇与迷茫,像一只只小猫。
“我还以为你早不在江州了。”她轻轻一叹,语气柔和,“你这又是何苦?”
沈风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上官燕眼神微闪,声音放轻,仿佛不愿旁人听见:“沈风,若是为旧事而来,实在没必要。你我皆已长大,那些年少情分……何苦记得太久?”
“当年令尊救过我父亲,我父母感念在心,才有那桩婚约。可后来你家中遭变,我们实在……”
“退婚,是不得已之举。”她轻声道,像是在替沈风解围,又像在替自己开脱。
“你如今虽是无常卫……我并没有对无常司不敬的意思,但你出身寒门,底子薄,未来高度有限。和我交朋友当然足够,但若是想入赘,我上官家......怕也不会同意。”她语调温婉,字字如针。
江州上官,五姓七望之一,千年的世家,江南文官集团领袖,虽然依旧得给无常司面子,但的确瞧不上一个底层的无常卫。
沈风面色未变,只是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不善。
可你瞧不上,又与我有何关系?
上官燕怔了下,随即笑意更深,却不见真情:“我只是怕你还困在从前……若是心有执念,何不早些说出来?”
“我今日说出这些,也不是为了羞辱你,只是希望你好自为之,别再困于往事,不必再来找我。”
许寒音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轻声道:
“你说了这么多,他可一句都没提你。”
上官燕一愣,看向许寒音,目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
“无常卫,奉命一同前来查案。”
“查案?”上官燕略扬眉梢,闪过一丝惊讶,转瞬面色如常,“你若真想查案,偏厅可找副坊主。坊主多年闭关,不理俗事。”
说着又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柔却渐凉:“只是沈风,别再找借口接近我。”
“若是执念未消,那当初你也不该收了我家的银子便一走了之,弄得好似我负了你。说到底,是你自己贪财短视。”
她话刚落,亭边几名跟来的女随从神情都有些古怪,甚至有人压着声音笑了一声。
沈风闻言,终于有了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女子,语气冷如刀锋。
“你有病吗?”
此话一出,周围忽然安静。
沈风真的有些生气,两世为人,他并不愿意去演绎一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戏码,婚姻本就该两情相悦,既然对方全家都不愿意,他自然乐得解放自己。
毕竟凭沈家的出身,说是高攀都有些轻了。
但为什么,明明是两清,见面后还要过来犯贱?
就因为你是上官家的旁系小姐,便觉得天下百姓都要捧着你?
“你和你爹真的很像。”沈风的声音更冷,再不准备给儿时的玩伴留什么情面,“当年让我叫他一声伯父,我爹死了,他却转头撇清干系。你说退婚是不得已,我信。”
“可你别摆出一副高尚无辜的样子。”
“那二百两,是我自己上门讨的。我虽不想欠你们上官家半个子儿,更不想让你们有机会假慈悲。”
他盯着上官燕,冷笑道:“你竟以为我今天是来看你?你也配?”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在这里。不过也对,行善背诗讲德行,还真是江州名媛该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