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脉,终于开始缓慢搏动。
砰……砰……
这是他的心跳,也是他体内尚存的一点执念。
尸体开始轻轻浮动,仿佛沉江的石,被水意托起。
下一刻,他的眼皮微微一颤,而后眼珠在眼皮之下快速转动着。
他活了下来,却没有醒。
因为,他还在梦里。
在梦里,他落入海底。
没有挣扎,也没有闭气,只任凭身躯、心意一同往下坠,坠入命运最深的那道暗沟。
他梦见了前世,梦见了今生。
梦见无常司冷冷的白墙,梦见诏狱满地的血,梦见那些人笑起来的眼神比刀更凉。
有些人嘲笑他,有些人约束他,有些人欺负他,还有些人想要他的命。
忽然,梦中天穹裂开,一根手指从天而降。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却将他整个人打落到了更深的深渊。
下一刻,沈风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
江水冰冷,仿佛一层薄霜贴在骨上,头顶那点日光,穿透水面,淡淡映入眼中,竟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转了下身子,忽然看见,不远处,漂浮着一具无头尸体,衣袍飘摇,也在随他一起,不断沉浮着。
他双脚一蹬,划了过去。
看着身材,看着衣裳,他认出,是巩沧海的。
沈风怔住了。
他睁着眼,眼中传来一阵刺痛。
他想流泪。
可身在江中,泪水流不出来。
他只觉得眼眶里仿佛有刀在搅。
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形,他忽然想起前世。
他小时候有个奥特曼玩具。
被人抢去,拧断了头,而后笑嘻嘻还给自己。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而白发三千丈,算是他今生的第一个“玩具”。
他无比期待的一个“玩具”!
他看着她凌波虚度,看着她高挂黑榜,看着她匍匐在地。
他以为,这就是今世崛起的开始。
他谋划着,如何一步步彻底收服这个魔头。
他甚至想了那么多的用法......
可现在,全毁了。
被上官错,轻描淡写地,一指抹去。
巩沧海的无头尸体在水中缓缓沉没,沈风终于伸手。
却什么都没拉住。
水流太急,人太轻。
像他那些尚未开始的野望,像他曾经满心的欢喜,幼稚无比,被人拎起,又随手扔进了江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下沉,越沉越远。
沈风嘴里无声自语。
“上官家,你该死啊。”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平静无波,少显情绪。
而是凶狠。
彻骨的、蚀骨的、从心底里爬出来的凶狠。
就是因为他没有实力,李无咎才敢抢他的功。
就是因为他没有实力,赵无眠才会打压他。
就因为他没有实力,所以他杀不掉袁随云。
就是因为他没有实力,所以他像个孩子一样,又一次丢掉了自己的“玩具”。
“凭什么?”
“凭什么,千年世家高高在上,生来尊贵!”
“凭什么,你们说谁该死,谁就得死!”
“凭什么,他随手一指,就能抹杀我沈风的一切!”
“凭什么,有人活得像神,有人活得像狗!”
甚至他在想,就是因为没有实力,父亲沈怀之才会早早死掉,死于某种阴谋算计。
江水咆哮着从他身边冲过。
他一字一句,仿佛从胸腔里生撕出来。
“我沈风发誓——”
“终有一日,上官世家的血,要染尽天下江水!”
“终有一日,这世间所有的生死贵贱、善恶是非——”
“都由我定义!”
第60章 生死磨盘
江底寂静无声,仿佛天地都听完了这句誓言,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之后,沈风闭上眼,沉寂了许久。
再睁开时,眸中却多出一抹异色。
他方才内视自身,尽管经脉残损、气血浮动,但原本有些泾渭分明的《活死人功》和《两仪生死剑》两股内力,竟然随着此次协同疗伤,逐渐有了交汇的趋势。
这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仿佛走过生死一遭之后,某些界限终于松动。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直觉。
眼下,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两门极其相似的生死意境真正融合的契机。
他并未先参透如何将两种意境直接合一,但却在这次濒死还生的过程中,意外察觉到两门功法之间的某种微妙共振。
《活死人功》与《两仪生死剑》,本就同出一源,皆是生死意境的两极演化。若能先令功法交融,再顺势推演意境融合,未必不是一条更稳妥的道路。
于是,沈风再不迟疑,当即盘腿,内力流转不息,身形也钉在江水中间,不上不下。
仿佛天地弃子,又似孤魂野鬼。
机不可失!
对武者而言,顿悟与机缘从不常有,一旦临身,唯有全力以赴。
随着眼帘阖上,心念沉入寂海,世间万象似都被他隔绝在外。
最先消失的,是听觉。
江水将一切声响隔绝,只有心跳声在体内咚咚作响,如擂战鼓。
紧随其后,是触觉也渐渐模糊。
水流拍打肌肤,原本的冷意早已褪去,只余下一股迟缓而沉重的撕扯感,在每一寸伤处间徘徊不前。
再之后,是嗅觉、味觉的退散。
血腥味从口鼻渗入,却无法吞咽,只有苦涩,顺喉而下,化作丹田一抹苦意。
丹田之上,那黑白双鱼缓缓旋转,犹如开天辟地的命运之轮,生死交缠,永不止息。
内力在体内顺着周天不断游走,《活死人功》和《两仪生死剑》内力所化的两股生机之力还在交替修复他依旧破损的肉身。
就在这无声无息的疗伤中,随着经脉、血肉不断从破损中重塑,两股力量也渐渐交汇,渐渐纠缠。
沈风心神微动,却并未强行引导,只是静静观之,任由这两股生机之力,依其本性自然融合。
而随着生机初步交汇,内力也悄然生变。
道道流转于脉海间的异种内力开始互相渗透、彼此调和,渐渐从泾渭分明,化为一体。
如果说之前沈风使出《两仪生死剑》,还无法驱使《活死人功》的内力,如今,这两者已再无界限。
从此之后,唯有一脉水乳交融、生死同根的内力。
生机、内力既已归一,死意也随之缓缓交融。
冥冥之中,那潜伏在他体内深处的死意,亦开始主动浮现,缓缓靠近,静静融合。
……
江水深沉,时光仿佛在此一隅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他体内的黑白双鱼,终于停止了旋转。
宛如天地两仪之间,某种古老的平衡被悄然打破。
下一刻,一道无形的意识洪流,猛然将他的神魂裹挟,拖入了那一片熟悉却陌生的意境世界。
那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之前,他的生死意境分为两界。
《活死人功》所带的死生之意,仿若冰冷深冥、枯寂墓土,死而后生,重塑己身。
《两仪生死剑》的意境则更偏轮转与断绝,仿若生死循环,剑断生死,有起有灭,有斩有续。
这两门功法,同根同源,却在风格与运行法则上迥然有别,如同两种对“生死”的理解,一种来自沉寂死寂中的蜕变,一种则来自剑断万象的顿悟。
可现在,这两个世界,正在互相崩塌!
黑白双鱼溃散如墨泼江水,碑影崩碎如风化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