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大雨倾盆,内厅灯火通明。
管家跪在堂下青砖上,满身泥水,战战兢兢地将交接出错、名册被盗、偷窃之人被杀却未寻回名册的经过禀报了一遍。
欧阳烈坐在侧首,心下微觉不快,却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出言宽慰主座上的兄长欧阳震:“大哥不必忧心。不过是个不知死活的毛贼,既然已被九黎人就地正法,想必那册子早就落入暗河冲走了。”
“胡涂!”欧阳震勃然大怒,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桌案上,震得茶盏翻倒,茶水四溢。
他指着欧阳烈厉声训斥:“这等要命的勾当,你竟敢只派个下人去对接?你莫非以为送去的只是几名寻常百姓女子,便算不得甚么大事?你可知一旦东窗事发,便要大祸临头!幽冥大帝远在酆都,或许不敢轻易褫夺我越州欧阳全族根基,但他难道还不敢拿你欧阳烈开刀,以平天下之愤?简直是个猪脑袋!我不管,这名册干系非同小可,必须连夜找寻回来!”
欧阳烈涨得脸色发红,当即出言反驳:“大哥太过谨慎了。过了今日,那八个女子就会被源宗武折腾个干净,到时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越州地界是轮转王的地盘,更是咱们欧阳家的天下!谁还能把咱们如何?就算轮转王明晓得此事,他也必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十万黑甲军的军饷粮草,哪一样离得开咱们的商号?”
欧阳震听他这般强词夺理,直气得双目圆睁,正欲再加责骂,厅外长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急匆匆跨入门槛,神色大异,目光在堂下管家身上打转,紧闭其口不发一言。
欧阳震心领神会,当即挥手喝道:“来人,把这办差不力的奴才拖下去,重责五十家法!”
两名健壮护院应声而入,将满面惊惶的管家拖出厅外。
待得闲杂人等退尽,那心腹快步上前,压低嗓音急报:“大老爷,二老爷,迎宾馆那边出了大事!有人强闯使团驻地,打伤了多名九黎武士。据眼线急报,那人应是江州无常司的沈风,扬言……要杀源宗武!”
此言一出,欧阳震与欧阳烈面色骤变,齐齐自太师椅上猛然站起。
欧阳烈再无方才那般镇定,脸色阴晴不定。
沈风是江州无常司的人,若非是知道了些什么,无常司断不可能去找九黎正使的晦气。
欧阳震恨铁不成钢剜了自己这个二弟一眼,可当下事态紧迫,他也再没心思喝骂,当机立断道:“走,去迎宾馆!”
欧阳震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狠辣的决绝,只要以援救九黎使团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将那沈风料理,一切便都不晚!
……
……
越州城中心,轮转王府。
书房内长明灯火摇曳,嬴胜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椅中,右手缓缓拨弄着那串白骨佛珠。他在筹谋接下来的军备大计,盘算着越州未来的局势。
忽然间,拨动骨珠的手指悬在半空,嬴胜双目精芒大盛,猛地转头望向城西方向。
到了他这等通天修为,对天地元气的感应灵敏异常。就在方才那一刻,城西迎宾馆方位传来极其剧烈的元气激荡,这是有绝顶高手的强横气机正在生死搏杀。
嬴胜心头大震,立时生出一股极不妙的猜测,刚要张口唤人,却忽然闭了嘴。
没过一会儿,门外响起沉重无比的铁甲铿锵声。
来人步伐极重,每跨一步,书房外的青石板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一名极其魁梧的武将大步奔至门外,单膝重重跪地,膝甲磕在青石板上,生生将地面震出数道裂纹。
此人乃是黑甲军大统领裴渊,一身修为极高,已然跨入武侯境界,乃是嬴胜麾下第一悍将。
只听裴渊在门外开口,毫无半分情绪。
“启禀王爷,江州无常司沈风强闯迎宾馆,击伤我黑甲军士卒,是否将其就地格杀,请王爷示下。”
嬴胜听罢,面皮一阵抽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自诩看透世人趋利避害的本性,却万料不到沈风竟刚烈至此!才出王府,转头便敢直接去找源宗武。大好前程弃之不顾,身家性命全盘豁出,就为了几个毫不相干的民间女子,值得吗?!
又惊又怒之下,嬴胜张口便要发令:“传我令,你即刻带人……”
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城西传来的元气波动愈发狂暴,他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若沈风铁了心要杀源宗武,那源宗武真的能撑满半炷香?
传令集合黑家军,怕是来不及救下这九黎正使。
九黎正使若死在越州,九黎必定提前与幽冥王朝开战,他嬴胜苦心经营的筹谋便要彻底落空。
念及此,嬴胜再不耽搁,大袖猛挥,身形一闪已然在书房门外,而后一把扣住裴渊的肩甲,下一瞬,两道身影便隐没在深暗的雨幕之中。
……
……
长夜幽暗,暴雨狂浇。
临安城的连天水幕之下,藩王、门阀、悍将的强横气机接连破空而出。数道凌厉的森寒杀意穿透重重雨幕,自四面八方呼啸汇聚,尽数死死锁定了城西迎宾馆。
满城风雨急骤,四方杀伐皆冲一人而来。
身处这重重绝地最中心的沈风!
第422章 源宗武死,为官之道
迎宾馆后苑之中,狂暴的气机已将这一方天地彻底封死。
面对头顶抓落的幽冥大手与身前横扫的暗红蟒尾,沈风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就在这两股杀招即将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丈许方圆内的气机骤然扭曲。
风雨之中,竟毫无征兆地凭空立起无数道虚幻人影。这些人影高矮胖瘦各异,粗看去面目全非,全然是些陌路之人,可若凝神细看,每一道人影的眉眼五官、身段轮廓,竟全带着沈风的几分神韵!
两股绝顶气机死死锁定的进攻目标,在这一瞬变得虚幻起来,看着明明是沈风,却又似是而非。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当空炸裂,幽冥大手与蟒尾法相结结实实地击中眼前的那个“沈风”。
那具躯体应声破碎,未见半点血肉横飞,竟直接化作片片残影虚气,当场消散于无形!
杀招彻底落空,余势根本不及收束,源宗武与江姓督察使那两股武宗级别的绝顶力量,毫无阻挡地迎面撞在一处。
这是两人倾尽全力的压箱底手段,强横无匹的杀招正面硬撼,全然不搀杂半点虚假。暴烈的对撞激起极其恐怖的反震之力,狂乱的气浪向外疯狂席卷,将周遭数十块青石地砖尽数掀翻碾碎。
源宗武与江督察使遭到气机反噬,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齐刷刷变得煞白,身子在风雨中猛地晃了一晃,强行运功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显然这招硬桥硬马的对拼,算得上两败俱伤。
江督察使刚刚稳住身形,视线穿过散乱的气浪落向前方。
下一刻,他的双目瞬间圆睁,神情骇然大变,死死盯向源宗武所在的方向,视线中全然是不可思议之色!
源宗武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正欲回气再战,忽见对面的江督察使望着自己的神情,心中登时一怔,紧接着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攀上后脊,这才终于察觉到自己身后的气机透着一丝异样。
他猛然转过头去,这才发觉,沈风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自己身后!
大圆满的移形换骨神篇!
沈风不知何时,竟已悄悄施展出了这门地阶上品功法的意境!
视线相交,沈风面色冷厉,右手轻轻一抬。
源宗武看见这只右手,顿时心胆俱裂,本能地想要纵身爆退,却惊恐地发觉自己竟完全无法动弹分毫,整个人被一股恐怖的法则之力钉在了原地。
他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沈风五指微张,对着空气虚虚一握。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直贯神魂,源宗武只觉自己的视线猛然拔高,半空中倒转一圈,随后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彻底陷入了死寂。
大雨倾盆而下。
沈风神情冷漠地立在原处,右手五指悄然合拢。
源宗武那颗双眼圆睁的硕大头颅,已然真真切切地到了他的手中!
那具魁梧的无头尸身此时才喷出大股鲜血,重重栽倒在泥水之中。
谁也不知道源宗武还有没有藏着的底牌没有用出,可面对沈风偷袭般用出的《阎罗夺命手》,这位九黎使团的正使、源氏一族的强者,便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殒命当场!
沈风一手提着源宗武的头颅,任由断颈处渗出的鲜血顺着指缝淌落。
他转过身,望向呆愣在原地的江督察使,缓缓开口问道:“为什么?”
沈风有些不解。
明明名册铁证确凿无疑,这位越州无常司的堂堂督察使,不但未曾与他合力捉拿贼酋,反而在他与源宗武死斗的紧要关头突施暗算,出手便是无常司这门极其狠辣的必杀之技。
所幸这位督察使功夫不到家,并未将《阎罗夺命手》练至大成,催发而出的杀招依旧是有形有质。若非如此,适才那一下突袭,沈风必然要吃个暗亏。
江督察使死死盯着地上的无头尸身,胸膛一阵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骇然,神情渐渐转为极其冷酷的刻板之态。
“本官食朝廷俸禄,担的是上面分派的差遣。”江督察使迎着沈风的目光,语气森严沉硬,“我接下的令谕,便是护卫九黎使团驻地的周全。其余诸般是非恩怨,悉数与本官无关。在其位,谋其政!本官是无常司的督察使,不是断案的知府,更不是勾决的判官。今夜无论何人,只要敢来杀源宗武,我便要杀谁!”
沈风听罢,发出一声轻笑。
“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无怪乎你能坐上这正四品的督察使大位!”
随手将源宗武的头颅掷于泥水之中,沈风周身气机勃然涌动,双目死死罩定前方的江督察使。
“有因便有果。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那沈某这里恰好也有一招《阎罗夺命手》。便请督察大人,好好品鉴一番!”
话音刚落,沈风又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一招施展出来,周遭空气未曾生出半点波澜,连漫天砸落的急雨也未受分毫惊扰。此等起手式,与方才击杀源宗武时全然一致。
只是不远处的江督察使见了这只右手,瞬间面无血色,肝胆俱裂!
他身为越州无常司的督察使,早已凭功勋在无常簿中兑换出《阎罗夺命手》的大成篇法门。虽然苦研多年未能修炼成功,但眼界全在,他几乎能够断定,沈风方才隔空摘取源宗武头颅的手段,就是他日夜梦寐以求的大成境阎罗夺命手!
但是,不对!
一个巡查使,怎可能学得大成境界的阎罗夺命手?!
这荒唐透顶的念头自他脑海中猛然窜起。江督察使大张着嘴,便要将这句质问厉声大喊出来。
可他张着嘴,喉结艰涩地滚动几下,却发不出半个字音。
一股浩瀚霸道的规则之力已直接侵入他的眉心,将他肉身连带泥丸宫中的神魂都死死封冻。
下一瞬,他的双眼溃散失焦,无声无息中彻底散了意识。
只是与源宗武不同,这位江督察使的头颅竟好端端地安在项上,而后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之中。
这等身死命殒的速度,竟比源宗武还要快出许多,甚至更是诡异可怖。
江督察使至死也未能想明,他看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成境的阎罗夺命手。
同属无常司,又目睹了沈风的禁忌出手,沈风便干脆给了他最高的待遇——
大圆满境,阎罗夺命手!
恰在此时——
迎宾馆后苑本已暂歇的气流骤然生出剧变。
数道远超江督察使与源宗武的恐怖气机,自四面八方同时撞破漫天雨幕,将这方寸之地死死封绝。
第423章 夺命书生?(4000字)
夜雨中,破空声急促响起,两条人影自高墙外飞掠而入,稳稳落在庭院之中。正是欧阳震与欧阳烈兄弟。
欧阳烈目光一扫,瞧清泥水中那具无头尸身的衣著打扮,心头立时大震!
源宗武真的死了?!
而后心头又是一阵发虚,若真是源宗武身死,那交接女子的丑事究竟是否败露?一时间,欧阳烈明明看见了不远处的沈风,竟怎么也不敢当先开口质问。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生机全无的江督察使身上,骇然之色顿时溢于言表。
同在越州官场,他岂会不认得这位无常司的督察使?那沈风区区一个江州巡查使,竟能在极短时间内连杀两名放眼江湖皆是一流高手的武宗!
这是何等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