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
嬴胜叫了这个名字,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也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心生敬畏。
“本王观你,绝非一日两日。”
“从安陵城的满地饿殍,到这临安府的重重暗礁,你做过的一切,本王皆看在眼里。”
“你的武道造诣,你的行事手段,每一回都在撕裂本王的预估。”
“本王活了这么久,阅过的天骄奇才犹如过江之鲫,但像你这等锋芒与城府并存的……”
他顿了顿。
“屈指可数。”
殿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四个字而变得愈发粘稠。
“本王账下,多的是运筹帷幄的谋臣,亦有陷阵冲锋的悍将,更不乏为主赴死的死士。”嬴胜的视线如同实质般的锁链,牢牢锁死在沈风身上,“但本王缺的,是一个能在天下大乱时,替本王独当一面、开疆扩土的能人。”
他再次往前迈出一步。
只这一步,便跨过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安全界限,直接逼到了沈风面前。武道巅峰的威压在方寸之间轰然凝结,嬴胜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沧桑的冷酷与狂傲。
“跟着本王。”
“天下的气数已尽,大势如江河决堤,浩浩荡荡,绝非一两个忠臣良将所能逆转!”
“与其留在这腐朽的朝堂,替一个将死的王朝陪葬,不若站在真正能力挽狂澜的人身边。你我君臣联手,再造乾坤。”
“无常司能给你的,不过是一件织金的官袍。但本王能给你的筹码,凌雪给不了,大司命给不了,这天下任何人都给不了!”
话音落下,嬴胜不再多言。
大殿内死寂无声,唯有冰鼎散发的寒气在青砖上氤氲。
沈风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雄才大略的藩王。
那张勾勒着天下版图的宏伟画卷,确实有着足以让世间任何野心家热血沸腾的魔力。
但他之所以在凌雪离去时未发一言,甘冒着被上峰猜忌的风险单独留在这座王府里,自然不是为了这所谓“从龙之功”的泼天富贵。
凌雪已经让他失望,可他终究还是想要看看,看看这天下间的衮衮诸公。
“王爷的千秋霸业,确实令人神往。”沈风终于开了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沈风心中,还有一惑。”
“讲。”嬴胜以为他动了心,眼底重新浮现出宽和的笑意。
“若我现在就接了王爷的筹码,做这从龙之臣。”沈风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犹如刀锋般锐利地直刺过去,“那今夜,王爷可愿借我一千黑甲铁骑,去踏平欧阳家,去摘了源宗武的脑袋,把那八个被当做炉鼎、关在水牢里的清白女子救出来?”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空气陡然一僵。
嬴胜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但也仅仅是一瞬,这位权倾天下的藩王便在脑海中将一切线索串联了起来。
欧阳家、源宗武、炉鼎……
他虽不知那什么八名少女的具体内情,但以他的心智,顷刻间便洞悉了欧阳烈与源宗武在私底下达成的肮脏交易。
然而,嬴胜的脸上没有浮现出半点对治下子民被害的震怒,相反,眼底那点宽和的笑意,像潮水般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失望。
“沈风,你太让本王寒心了。”
嬴胜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训诫天真稚童的不耐。
“本王以为你是个能看透大局的可造之材,没想到,你终究还是褪不掉那一身江湖草莽的意气!”
他转过身,背对沈风,负手走向高台。
“欧阳烈在底下搞的这些腌臜事,本王确实不知。但既然你现在说破了,便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案子,你不要碰,那八个人,你也救不得!”
第415章 再无牵挂
对于嬴胜的回答,沈风不算意外,只是有些自嘲,自己竟然会对这位轮转王抱过一丝期望。
“王爷要包庇他们?”
嬴胜背负双手,身子一顿,大殿内只剩下冰鼎融水滴落的微响。
这位权倾天下的藩王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被下官冒犯的忿怒,而是一种深深的遗憾。
他原本以为自己发现了一头能撕裂旧世界的野狼,没想到,不过是一只只会守着寻常百姓的家犬。
“包庇?”嬴胜并未回头,淡淡地道,“公堂上的书生才讲这等腐儒之言。本王行事,单看是否值得。欧阳家是越州的钱袋子,我几十万黑甲军,每天人吃马嚼,有三成的粮草要靠他们的商号来填。”
沈风问道:“那源宗武呢?按王爷所言,九黎是敌人。”
“没错。九黎是敌人,源宗武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但只要他活着,和谈就能拖下去,幽冥王朝会有更多喘息的机会,本王也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去备战。”
嬴胜微微侧头,反问沈风:“你可知每多过一月,便能新造多少强弩,多少横刀?”
沈风闻言冷笑:“王爷在备战,九黎人难道就在休息?况且为了这些,便值得搭上无辜女子的性命?”
嬴胜哼了一声,脸上微见讥嘲之色。
“八个普通丫头,死便死了,当真算得什么大事?你要本王为了这八个人,去断了数十万大军的口粮,去坏了安邦定国的筹谋?沈风,我原当你是个人物,不想你亦是个不明事理的庸才。”
“古往今来,哪一个开创鼎盛之世的帝王,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尸山血海?你满口行侠仗义的草莽气,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什么是真正的天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隆隆作响,回音在穹顶盘旋,撞击着四周冰冷的铜鼎,经久不息。
沈风没有再笑,手脚发凉。
越州不仅是幽冥王朝的领土,更是嬴胜的封地。
可听到自己治下的子民沦为异族玩物,这位藩王的第一反应并非出手相护,而是瞬间将其摆上政治的天平去称量斤两。
在嬴胜眼中,八个女子将受凌辱,只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人不过是筹码,甚至抵不过糙米、强弓、横刀。
沈风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安陵城那场六月飞雪。
那位御使大夫死了,也许仅仅是因为,朝中只有一个“张诚”。
张诚更可能早已看透这个真相,所以他一心求死。
周源、欧阳烈、嬴胜……甚至是凌雪,都不过把这世间的贪与恶,精心地装裱进了一个名叫“天下”的华丽戏匣子里。
一个能毫不犹豫典当自己子民的枭雄,就算真能问鼎天下、击退九黎,那百姓迎来的,又会是怎样的人间?
“王爷算的账,当真笔笔分明。”沈风缓缓开口,“拿治下百姓的命,去换取起兵的粮草;拿无辜女子的血,去稳住外族的弯刀。到头来,还要给自己立上一块‘拯救苍生’的牌坊。”
“放肆!”嬴胜脸色陡然一沉,猛地转身,双目精光暴射。
大殿内顿时生出一股森寒杀机。
沈风毫不退缩,挺直脊背,迎着杀机向前迈了一步,一字一句道:“沈风只是个俗人,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利弊权衡、军国大计。我只认一条死理——若是这天下,要靠卖出自家百姓、送出几个弱女子去换……”
他顿了一顿,直勾勾盯着嬴胜:“那不要也罢!”
轰!
此话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转圜的余地。
道不同,不相与谋。
嬴胜眯起眼睛,右掌微抬,掌心隐隐泛出紫气。
他自问只需内力一吐,便能将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毙于殿内。但他转念想到凌雪还在越州,酆都的颜面还需要顾忌,当下手掌一翻,重又负到背后。
不过是个不识好歹的蠢货。
“大言不惭。”嬴胜神色转为阴冷,缓缓走回主座,大袖一挥,“你走罢。今夜之后,身在越州,你好自为之。”
沈风更不多言,转身大步跨出朱红门槛,径自出府。
门外夜风扑面,正值七月盛夏,天气闷热难当。
沈风抬头见黑云蔽月,心下一阵焦急:“在这殿里白费了许多时间。此刻夜色已深,欧阳家定会趁夜把那八名女子交到源宗武手里。稍有耽搁,这八人便要受尽折辱。”当即提气狂奔,足尖在石板上连点,便想奔九黎使团驻地而去。
刚走几步,却又突然顿住脚步。
此事牵连极大。
沈风深知若以无常司官员的身份行事,不仅会挑起幽冥王朝与九黎的战端,更会惹怒嬴胜乃至幽冥大帝,将身在越州的凌雪及一众同僚拖入死局。
思索片刻,心意已决,于是身形在夜暗中连闪,径直赶回都亭驿。
……
……
临安城西,迎宾馆后门暗河。
夜风吹过,河水腥臭刺鼻。石玉大半个身子泡在污泥之中,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他已经跟了整整一天。
昨晚他暗中跟着欧阳家的船,摸到了一处水牢所在。而后便在水牢外片刻不离,潜伏了一日,今日入夜,又盯紧了这艘驶出的秽船,一路游水尾随,跟到了这九黎使团驻地的后门。
前方岸边,欧阳家的管事正与几名九黎亲卫低声交涉。八个沉甸甸的麻袋被挨个搬上岸去,袋中隐隐传出女子的呜咽之声。
石玉听到这几声呜咽,心头大震,浑身气血直冲头顶。他先前一路苦熬跟踪,只是凭着些许猜疑与执着。此刻亲眼见这八个活人装载的麻袋,再听得女子的惨啼,立时明白过来:这帮畜生竟是将越州的清白女子,作价交给了九黎人!
他双眼登时通红,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十指死死抠进河底的烂泥之中,险些便要按捺不住跃上岸去拼命。
恰在此时,欧阳家管事接过一叠银票,转身揣入怀中,腰带上挂着的一册簿子便露了出来。石玉在临安府当差,认出那是平日里勾栏画押的进献名册。
他寻思今日凭自己一人断然救不出人,唯有拿住这铁证去找沈大人。当下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贴近岸边。
待那管事转身之际,石玉陡然探手,一把将那名册扯下,死死塞入自己怀中。
但他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体力早已透支,加之武功低微,这番起伏终究带出了水声。
第416章 阴差阳错
听到响动,管事又忽觉腰间一轻,低头见簿子不翼而飞,顿时大惊。
这名册上盖着老爷的私印,一旦泄露便是要他脑袋的大祸。他吓得面无人色,声音当即变了调,嘶声惨叫:“有人!水里有人!拿了我的名册!”
几名九黎亲卫本正盯着对岸放风,不待管事惨呼,早已听到了水声,低头便见一个满身污泥的人影正要钻入水中。
他们此番交接女子乃是背地里的勾当,骤见有人鬼鬼祟祟潜伏在此,惊惧之下杀心顿起。
离水最近的两名亲卫喉间发出一声怪啸,手腕翻处,两柄弯刀分从左右掷落,直劈水面。
石玉急忙在水中团身一滚,背心一凉,已被刀锋划开一条长长的血口,转眼间又跃上对岸,拔足狂奔,径直钻入暗巷。
身后异族武士呼喝连声,紧追不舍。
石玉脚下不停,鲜血不住渗出,滴在青石板上。他伤口剧痛,泡水整日,双腿早已酸软欲折,此刻全凭胸中一口气强撑,发足向老槐客栈奔去,心下寻思:“须得尽快找到沈大人,将这名册给他,方能救下那些女子。”
转过十几条街巷,老槐客栈残破的招牌落入眼中,石玉抢到门前,用力拍打木门:“沈大人!开门!沈大人!”
石玉不知沈风等人已被知府请去了都亭驿。在他心里,只盼着这扇破木门一开,沈巡查那一身玄冥色官服便能镇住身后所有的凶神恶煞。
过得片刻,门闩响动,厚重的木门拉开一条缝。
女掌柜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是石玉,脸上顿时生出喜色,唤道:“石小哥,你可算……”
话音未落,她便瞧见石玉半边身子全被鲜血染红,脸色惨白至极。女掌柜惊呼一声,心头大痛,急忙伸出双手去扶他胳膊。
石玉借着她的力道稳住身形,不见沈风踪迹,当下急声问:“沈大人呢?我有天大的事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