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他迫不及待想将沈风提拔成勾魂使的真正原因。
事实上,若非是今日沈风犯了大忌,赵无眠怕被人拿了话柄,他甚至恨不得现在便直接将沈风拔擢上去,如此一来,明日起便能接管所有勾魂使职权,替他处理真正棘手的大案要案。
武者资源不可空转,尤其是这种不可多得的天才、猛人。
至于勾魂使的缺?不过是他赵无眠一句话的事。
真正要紧的,是将才用于刃,将人用于事。
能力越大,在无常司里,责任就越大。
又和段坤轻描淡写聊了几句案情之后,赵无眠话锋一转,望向沈风,缓缓道:“你修的,是《活死人功》吧?”
听到“活死人功”四个字,沈风心头骤然一紧——
终于来了。
这一天,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若非迫不得已,他根本不愿在众人面前显露真正的修为,更不愿暴露自己的意境来自《活死人功》。这种特点太过鲜明的功法,又是无常簿中很容易兑换到的,自然也容易被人认出来。
这也正是他在校场中刻意隐藏实力的原因。
可世事如棋,局势变幻难测。
谁能想到,才入无常司没几日,他便已经走成了方才那种局面。
沈风低头不语,面沉如水。
许多事情,终究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见沈风脸色阴沉不定,赵无眠突然“哈哈”一笑:“果然是《活死人功》。不过你放心,我点破此事,只是想告诉你,你小瞧了无常司,也小瞧了朝廷。”
沈风神色微动,沉默以对。
赵无眠接着道:“以你的年纪,按理不可能修成《活死人功》大圆满之境,其中必有蹊跷。而你又怕,无常司会追问,甚至觊觎你那点秘密。”
他忽地指了指段坤:“可无常司里,谁没有秘密?段坤看着大大咧咧,你当他就没有秘密?”
段坤脸色微变,眼神闪烁。
“你们那点秘密,无常司不会关心,我也不会追问。”赵无眠冷笑道:“朝廷在无常簿里,放了《活死人功》,乃至那些地阶天阶的功法,本就是盼着你们早些练成。你如何练成,修为又快到了什么地步,朝廷根本不关心,无常司也懒得去问。”
“重要的,是你们能为无常司做事,为南院做事,甚至......”他略带深意看了二人一眼,“为我赵无眠做事。”
“更何况,区区《活死人功》,练到极致不过地阶下品,江州武林或许视之如宝,但你若做了勾魂使,无常簿里的地阶的功法,要多少就有多少。”
“只要你功勋足够,限制你修为的,只会是你的天赋、你的寿元。在无常司里,永远不会是功法!”
沈风全程听着,心底渐渐松了口气,却依旧沉默未答。
赵无眠目光微沉,忽道:“你之所以小心翼翼,无非是怕人窥破你修行之秘。可你想过没有,无常簿中功法成千上万,唯独这一门,朝廷却鲜少有人问津,你可知道为何?”
沈风开口道:“是修炼条件太过苛刻。”
赵无眠声音冷淡:“不错,其实《活死人功》难就难在前六十年假死之关。许多人宁愿寿终正寝都不愿忍受六十年孤坟冷墓。有位寿元将至的朝中老臣曾修过此功,可后来家族被满门抄斩,墓前再无人去将他唤醒,活生生腐朽在里面。”
他盯着沈风:“但若能跨过这六十年死生之界,配合《青木大法》之类弥补生机之术,活死人功便可大成、便可圆满,哪还需要在乎那些死意反噬?”
“说到底,你把自己那点秘密看得太重,倒是显得你修为太轻。”
“除了那些江湖草莽,至少无常司里,没人稀罕你修成《活死人功》的法门。”
第40章 正午时分的两场交谈(求追读)
赵无眠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过这也怪不得你,年轻人目光短浅,以为自己修为足够高深,必会引来无穷祸患。殊不知,在真正高手的眼里,武宗以下,皆是蝼蚁。”
沈风闻言心头一震,默默记下这个陌生却隐隐压顶的词。
——武宗。
赵无眠似有惋惜:“你早点把实力亮出来,或许根本不会生出这些事端,现在我也很为难啊......”
“总之你记住一句话——在我这儿,修为不是你藏着掖着的东西,而是你往上走的阶梯。”
段坤也适时对沈风解释:“赵大人一早便有交代,若见到能跻身勾魂使前列的新人,定要立刻上报,不得耽误培养。”
沈风点头应下,心头却终于微松一口气。
赵无眠说得对,眼下这场风波,大抵是真的过去了。
可沈风心里也明白,那是因为赵无眠还不知他的真正秘密。
挂机系统这种东西,整个幽冥王朝都未必有人理解。他们只会以为沈风侥幸找了捷径,刚好练成《活死人功》,修为也因此突飞猛进。
可这不过是一门地阶边缘的功法,就算配上《风雪十三刀》这种黄阶下品的意境,落在那群高坐庙堂的大人物眼里,依旧不值一提。
若真让赵无眠知晓,他每日哪怕什么也不做,只靠系统就能修成天阶、神阶功法——恐怕现在厅中就要多出一桩杀人灭口的血案了。
所幸,赵无眠并不知情。
这时,赵无眠面色一正,语调缓缓沉下:
“我叫你们留下,还有一桩事。”
沈风与段坤心神皆是一震,知是正题到了。
果然,赵无眠眼中幽光微敛,缓声道:“落日山庄盘踞江州多年,近些年来动作频频,朝廷起了疑心,命我们暗中查探。”
沈风想到许寒音此前的猜测,试探着问道:“落日山庄底蕴深厚,仅在圣地之下,大人可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赵无眠摇了摇头:“若说明面上的,从十年前他们开始办那登楼会时起,就已是挑衅之举。不然,何以连江湖聚会也要考文科?”
“至于暗地里……东院那边或许收到些消息,都已传去酆都,南院并不十分清楚。”
他看向沈风,言辞渐凝:“此次任务,你便以江湖身份前往登楼会。”
“若能入得前列,便有机会与落日山庄庄主正面接触,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段坤皱眉:“大人,我们若是明着派人,他们还能露出马脚?”
赵无眠笑了笑:“所以要他去。”
“沈风是新面孔,进无常司不过数日。江湖、庙堂没人见过他出手,我会安排西院替他易容,身份也自会替他安排妥帖。”
沈风这才恍然:“难道以往派过勾魂使?”
赵无眠脸色微沉,片刻后低声道:“十年前,南院第一勾魂使李观澜,便是因夜探落日山庄,至今生死未明。”
“你这次去,若真能找到证据,证明他是陨落在落日山庄,便可立即回来,登楼会不参与也罢。”
段坤心头一动,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赵无眠冷笑一声:“落日山庄若真杀了勾魂使,便只有死路一条,到时酆都自会派高手前来,借这由头踏平落日山庄,一了百了!”
沈风却忽然明白了,幽幽开口:“那卑职若是死在落日山庄......”
赵无眠看了他一眼,有些赞许之意,没有隐瞒:“你若因为查案死在落日山庄,只要死前留下只言片语,传入无常簿,那无常司自会替你报仇,一样踏平落日山庄!”
这话一出,段坤才忽然明白过来,沈风此行,既是密探,也是诱饵!
厅中寂然。
赵无眠挥了挥手,语气重新淡然起来:“这件事,从今日起,你二人便着手准备。最迟明日,会有具体安排送来。”
段坤与沈风拱手应命,躬身退下。
走出议事厅,已是午时。
沈风跟着段坤,二人一路去了段坤常驻的偏厅,也正是前日里,沈风与许寒音转正后,段坤带着他们去的那处。
段坤一脚踢开门,头也不回道:“随便坐。”
段坤大喇喇卸下鬼头刀,坐在案后,两脚翘上桌子,长出一口气。
“我是真没想到,今天这事,你能硬挺到这地步。”
沈风却只静静道:“若不是大人出手,我早就成冤魂了。”
“不用来这套。”段坤摆摆手,“我能出手,也是你撑住了。况且,你真当我不出手,监察大人就不出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今日之事,监察大人虽没有多指责你,但你可记好了,你要真想在南院活下去,以后出手要更稳当。”
“别看今天风头出尽,传出去后,估计很多人都盯上你了。”
“胡庸他们几个是废物,手底下也没什么厉害人物。可你若是碰上了李无咎那种人,便不知道哪天就吃个大亏。”
沈风默然。
他见过李无咎出手,自然知道段坤所言非虚。
如果今天,但凡是胡庸手下的那些勾魂使没出任务,全都在场,他也绝对闹不到如此程度。
“李无咎到底是什么境界,南院这种人物,还多吗?”
段坤叹道:“我也不知道李无咎到何等境界了,只知道他杀过武魁境界的江湖人物。至于南院的勾魂使,少说也有一百人,除了当年公认的南院第一李观澜,李无咎也不敢说其他勾魂使里没藏着比自己强的。”
他看了看沈风,认真道:“我觉得,你以后会比李无咎强,你还年轻。”
沈风沉默数息,却忽然笑了起来:“大人好眼光,我也这么觉得。”
段坤一怔,随即大笑,屋中一时笑声朗朗。
而后二人又说起古罗馆的事情,沈风将从破庙开始,一路的案情都详细汇报了一遍,包括如何与秋青衣相识,如何兵分两路,如何到古罗馆杀了一众杀手,救出孩子。
当然也包括李无咎出场救了他二人,但又暗示二人把功劳送给他。
“哼!”段坤冷哼一声,眼神满是嘲讽,“李无咎……这厮是人精。”
“你以为他真为了救你?不过是想趁机立个‘宽仁’名声,让人觉得他稳、他正,谁敢质疑他私占功劳,就得先承认你俩命本该死。”
“可惜他低估了你,没想到你竟在议事厅中直接出手了,连胡庸韩历都压着打。”
“这样一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些端倪,他名声也要坏掉。”
段坤斜睨沈风,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啧啧称道:“你这小子,天生克这群南院老狐狸。”
“过了今天,估计你就炙手可热了。”
“下头那群人,现在八成都在赌,你到底是不是未来的‘沈勾魂’。”
“你要不介意,咱们今晚摆一桌,把孙开山他们几个喊上,算是给你庆祝下。”
沈风眉梢动了动,轻轻应了一声。
段坤大笑:“那行,我去安排,到时喝个痛快。”
沈风起身告辞。
走出偏厅时,天光正烈。
午后的南院静谧无声,只有风掠廊柱,卷起一片薄薄花叶。
他沿着回廊缓步前行,穿过半个院落,远远看见前方花园石桥上,伫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许寒音。
她身着玄冥袍,立于桥头,神情淡漠,望着池中微波荡漾,身影在水中拉得细长,仿佛与这初夏晴昼一并静止。
沈风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望着水中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