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
而后,阴风也不再咆哮,不知吹向了何处,厅中再度恢复了平静。
赵无眠又坐了下来。
那满堂的明黄光华,也随之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所有人甚至都来不及惊叹,只觉得方才那一幕,如南柯一梦。
但梦醒之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厅角处,袁随云蜷缩在地,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臂,血如泉涌,将那青黑色玄冥袍染得触目惊心。
他的左臂衣袍破碎,白骨森然裸露于外,鲜血喷洒,满地猩红。
是刀伤。
沈风目光微动。
他方才瞧得分明,斩向袁随云的那道阴风,在被明黄光芒笼罩后,突然缩小了无数倍,刀势也自行偏斜,原本能斩落头颅的一刀,最后只堪堪划过袁随云的左臂,甚至未能斩断。
但沈风心知,这就是赵无眠给出的“最大让步”。
他没有立刻收刀。
兀自站在那里,刀尖低垂,像是下一息便要再斩出去。
可那道明黄的光虽然消失不见,却还在他眼中未退。
他看见袁随云哀嚎,看见胡庸段坤噤声,看见厅中众人神色凝滞。
而赵无眠,仍稳稳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沈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刀,还没有碰到他一下。
那漫天绝杀的刀意,没有一刀逼到对方现身。
甚至斩向袁随云的那刀奏效,也是因为,对方允许你伤他,允许你出了这一口恶气。
沈风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被抽空,明明还应该怒吼、应该再斩、应该说话,可开口处,却只剩一片死寂。
最终,他只能缓缓地、像放下某种沉重幻觉般,把刀收了回去。
风雪早已消散,死意却刚刚归寂。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冷静了下来。
回想着方才意境被硬生生驱散的感受,沈风明白,那就是他和真正高手之间的差距。
如果说秋青衣的实力他还能摸出个大概,那么李勾魂、赵无眠这种人,他连“出手”都看不见。
对上这种人,只有死路一条,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这,大概才是江州无常司、乃至江州武林上的“真正力量”。
厅内鸦雀无声,除了袁随云的哀嚎,只有众人心头的悸动还在回荡。
赵无眠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震在人心。
众人目光再度集中而来。
他才开口。
“无常卫沈风,动刀于同袍,本是大忌。”
他语声一顿,缓缓落在沈风身上。
“不过这江州近日不太平,孩童案、无妄海,你出力不少,欠一笔功,如今便拿来抵了这笔过。”
“此事,到此为止。”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接着又道。
“该赏的,没有了。功勋发放一律除名,你的名字,在卷宗上要往后挪一挪。”
沈风一言未发。
他打了巡查,伤了袁随云,本就没打算要什么功劳。
只是那一口气,该出,要讨。
可当赵无眠出手后,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什么是说法?
能让别人闭嘴的东西,才叫说法。
赵无眠能容许他把袁随云重伤,胡庸只能眼看着他刀劈袁随云,这些都是说法,是他自身实力带来的说法。
而其他方面,只能是赵无眠的说法,譬如赏,譬如罚。
等他沈风的刀比赵无眠更利,才轮得到他沈风说法。
“落日山庄的‘登楼会’快要办了,多少江湖人等着、多少庙堂人物在盯着。”
赵无眠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风:
“姑且记你个‘戴罪之身’,刚好替我去查些事情。”
“查得好,我会亲自给督察大人递折子——”
“勾魂使一职,不缺你一个,也未必非得攒够二十点功勋。”
“查得不好……”
他没说后半句,也没必要说后半句。
登楼会?
沈风心头微震。
这算是江州武林每五年一届的盛事,落日山庄从十年前开始发起并主办,邀请了许多有头有脸的武林人士,或是见证,或是参与。
登楼会上,只许江湖中年轻一代的武林翘楚,宗门新秀登楼论道。胜者,不仅能够打出名号,更有落日山庄准备的诸多奖励。
这种事,以往绝无可能与他一个无常卫扯上关系。
可此刻听到“落日山庄”四字,沈风不由泛起一股冷意,紧了紧手中的刀。他想起了八年前的中元节,想起了父亲沈怀之,想起了许府灭门案,想起了无妄海那批杀手。
只是来不及思考,赵无眠声音再一次响起。
“诸位,散了吧。”
短短几句,断人生死,颁下奖惩。
无人反驳,无需争辩。
如天意昭昭,言出既定。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虽有震惊,却都识趣闭口。
一个新晋无常卫,只要再破一案,便可封勾魂使?
可想到方才独立于幽暗风雪中的那道恐怖身影,想到漫天的阴风刀意,看到狼狈不堪的袁随云,看到敢怒不敢言的胡庸,便又觉得理所当然。
如此人物还不能封勾魂使,那谁配当勾魂使!
第39章 你小瞧了无常司
厅中巡查使和各自带来的心腹无常卫纷纷回过神来,鱼贯退去。
胡庸四人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一言不发,脚步飞快,恨不得马上离开。
袁随云满脸惨白,跟在胡庸身后踉跄而行,一路滴着血。
他低着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恨意。可当路过沈风身前时,连余光都不敢投过去,仿佛一旦对视,那柄刚才悬在自己命门上的刀,会再次落下。
他已不敢再赌一次。
李无咎也起身,背对赵无眠时,又从怀中掏出“蜉蝣老九”的面具戴上,旁若无人走出了大门。
沈风仍站在原地。刚想离开,便听到一道声音从太师椅方向响起:
“段巡查,沈风,你二人留一下。”
沈风脚步一顿,抬起头。
许寒音也正在这时回头望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相遇,却都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的默契,已胜过千言万语。
人群散尽。
秋青衣缓缓走来,在沈风面前停下。
沈风见她停下,便笑了笑道:“多亏秋坊主来南院通报增援,否则沈某只怕真死在了古罗馆。”
“沈大人客气了。”秋青衣目光里带着些看不透的意味,抿嘴轻笑,“哦,不,应该是未来的沈勾魂。”
她眼神转了转,竟伸手去拉了下沈风的衣袖。
“哪日闲了,来善真坊坐坐。我那修竹苑,多少年没招待过客人了。”
那语气,听得沈风不由又是一个激灵。
可秋青衣没有等沈风回应,便已扭头离开了,身影袅袅,消失在门外。
厅内再无人声。
段坤快步走到沈风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赞叹:
“好小子,藏得深啊!我果然没看错你。”
沈风抱拳行礼,语气郑重:“多谢大人仗义出手。”
段坤摆摆手,神色微敛,声音压低了些:
“别谢我。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已经是赵大人破例了。”
沈风目光转向赵无眠,终究是躬身行了一礼。
赵无眠淡淡挥了挥手,毫不在意。
“段巡查,这次你办得不错。沈风......日后还归你来负责。”
段坤心头一喜,连忙躬身道:
“大人放心。”
赵无眠微微颔首,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
他心知肚明,凭沈风今日展露出的潜力,不仅已经是他手底下诸多勾魂使中最强之人,甚至未来,也足可跻身整个江州无常司最强勾魂使之一,成为李无咎那种存在。
以后每年岁末考核的功勋排名,若想冲进头前,多半要靠这位“沈勾魂”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