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楼的木楼梯上,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人缓缓走上了二楼。
此人穿着一身雪白的冰蚕丝长衫,手里握着一把玉骨折扇。
在六月底闷热如蒸笼的天气里,整个人竟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寒之气,仿佛连周围的暑气都被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他长得极俊,甚至俊得有些妖异。雌雄莫辨的脸上,剑眉斜飞,一双狭长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天然的冷漠与高高在上。
跟在这位“贵公子”身后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佝偻着背的灰衣老仆。老仆的手笼在袖子里,毫无存在感。
白衣公子根本没有多看二楼的食客一眼,径直向着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走去。
“站住!”
欧阳家的四名护院立刻踏前一步,伸手按住腰间刀柄,语气森冷:“三楼今日被我家主人包了场。闲杂人等,退下!”
白衣公子停下脚步,却并没有退后,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然后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左手掌心。
“啪。”
一直低着头的瞎眼老仆,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没有人看清老仆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空气中骤然卷起一阵刺骨的阴寒。
砰!砰!砰!
四名大武师境界的欧阳家护院,根本没来得及出手,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齐刷刷地闷哼一声,倒跌而出,摔在楼梯的木板上。
四人的眉毛和头发上,竟瞬间结出了一层诡异的白霜,浑身僵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昏死了过去。
二楼的食客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死寂,谁也不敢出声。
在越州临安城,竟然有人敢在揽月楼,打欧阳家的人?!
只是刚才老仆那股阴寒的真气外溢,余波正好扫向了靠窗的八仙桌。
冯伦修为最高,感受到这股极度危险的气机,身体的本能快过了理智。
猛地站起身,浑身紧绷,将沈风死死挡在身后。
魏成和郑铁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放下了筷子,脊背微弓,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阵势。
这纯粹是无常司里无数生死关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白衣公子刚要抬腿上楼,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侧过头,那双狭长锐利的眸子,饶有兴致地落在了冯伦等人身上,肆无忌惮打量一番。
“有意思。”
他“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扇动着,嘴角勾起冷笑。
“既然扮作走南闯北的商贾,就该把尾巴藏得干净些。”
白衣公子用折扇指了指郑铁桌下那用粗布死死裹住的兵器。
“商队的护院,求的是拔刀快,多用轻便的单刀或长剑。可你布包里的那件东西,头重背厚,重心在前。应当是行刑砍头用的‘鬼头大刀’。除了官府的刽子手和朝廷的暗差,没人会带这种重器招摇过市。”
第401章 交手
郑铁本就是个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糙汉。
连日来在临安城受的鸟气,早已在他心底生出戾气。
白衣公子几句轻飘飘的言语,彻底点燃了这股邪火。
“去你娘的!哪来的没毛兔子,也敢指点你爷爷!”
郑铁破口大骂,手腕骤然发力。
粗布崩裂,一抹骇人刀光乍现。
鬼头大刀裹挟着惨烈罡气,直劈白衣公子面门。
这一刀极重极狠,尽显南院勾魂使的凶悍做派。
白衣公子眼皮微垂,摇扇依旧。
动的是那名瞎眼老仆。
干瘪老仆从袖中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张,迎着刀锋轻轻一按。
极寒真气从老仆掌心喷薄而出,周遭气温骤降。
郑铁引以为傲的横练筋骨,触碰寒气瞬间宣告溃败。
一股逆血涌上咽喉,令他脱口喷出鲜血,身躯倒飞而出。
冯伦与魏成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同时暴起。
魏成甩出精钢软索,径直卷向郑铁腰身。
冯伦沉腰立马,武将境的磅礴气血全数爆发,双掌向前平推,硬接那股溢散的极寒气机。
境界之差却是悬殊至极。
精钢软索在极寒真气侵蚀下寸寸断裂,魏成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冯伦的双掌刚接触到那股阴寒,护体罡气轰然碎裂,双臂骨骼发出滞涩的磨擦声。
堂堂武将境强者,竟接不住这瞎眼老仆的随手一击。
三人受到气机反噬,齐齐向着靠窗的八仙桌跌飞过去,去势极猛,足以撞碎桌椅、砸穿楼板。
瞎眼老仆打出的霸道阴寒真气,更是抢先一步倒灌而入。
沈风左手堪堪端起的青瓷茶盏内,明前龙井发出一阵细碎的凝结声,眨眼间便冻成一块坚实的青冰。
眼看三名手下冲着自己飞来,沈风端坐在条凳上,神色不改。
左手端着结冰茶盏,右手自袖中探出,在虚空中平平一抹。
一股雄浑的无形气机稳稳托底,将郑铁三人接住,安然落地,残存的极寒真气遇到沈风的内力,顷刻间消散殆尽。
同一瞬间,沈风左手手腕微不可察地一转,那只盛满青冰的茶盏脱手而出,携着一抹残影,直击瞎眼老仆面门。
瞎眼老仆独目骤缩,干瘪胸腔猛地塌陷下去。
他双掌齐推,浑身极寒真气疯狂透体而出,在身前硬生生凝结出一道厚重的凛冽气墙。
青瓷茶盏撞在气墙之上。
沉闷的挤压声刺痛了二楼所有食客的耳膜。
这只寻常的瓷碗在老仆的极寒真气中寸寸推进,周遭空气尽数扭曲。
老仆脚下的厚重木板寸寸碎裂,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周身寒气剧烈激荡,竟是根本挡不住这随手抛来的一只小小茶盏。
一旁的白衣公子终于敛去几分慵懒。
他初入二楼,便瞥见这乔装打扮的四人。
三人武功不俗,居中那紫衣青年更是气机内敛,深不可测。
揽月楼今日三楼已被欧阳家包场,他自然将这四人当做了欧阳家暗中的坐镇,这才任由老仆出手试探。
眼见老仆颓势显露,白衣公子眸底寒芒大盛,不退反进,玉骨折扇顺势合拢,扇端极其随意地点在老仆肩头。
一股精纯至极、浩瀚磅礴的内力顺着扇骨渡入老仆体内。
这股力量霸道且圆融,远超寻常武道宗师底蕴。
得了这股气机灌注,濒临崩溃的气墙猛然向外一推,生生将青瓷茶盏反震而回,以更为骇人的声势激射向沈风。
沈风端坐原地,身形未动半分,左手向前一探,食中二指稳稳捏住杯沿。狂暴的反震之力在他指间无声消弭。
他将茶盏收回唇边,方才还冻成一块青冰的茶水,此刻竟然丝丝缕缕冒起热气。
碧绿的茶叶在滚烫的沸水中上下浮沉,茶香四溢。
低头浅呷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沈风不急不缓地开口:“二位真是客气,倒是省了添柴烧水的功夫。”
瞎眼老仆大口喘着粗气,垂在身侧的右臂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只是那只独眼里充斥着凝重与震惊。
他的修为早已逼近武宗之境,竟然挡不住一名年轻人的随手一击,幽冥王朝的武者何时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老仆心知肚明,若是少主再晚出手半息,自己只怕就要吃个大亏!
白衣公子收回折扇,负手而立。雌雄莫辨的脸上再无先前的散漫高傲,狭长双眸死死盯着沈风那张平静的脸庞。
方才折扇点在老仆肩头的刹那,他切身感受到了茶盏上附着的无匹伟力。
阴阳交济,圆融无漏,绝非等闲之辈。
这等惊世骇俗的年轻高手,放眼天下也屈指可数。
白衣公子暗自盘算,越州欧阳家即便底蕴再深,也绝无可能请来这般人物充当扈从。
他手中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目光微沉,主动开口:“凭阁下这身通天本事,在朝廷里也该是一号人物。为何来给欧阳家当狗?”
沈风放下茶盏,轻笑一声:“阁下恐怕误会了,我只是来吃饭的。”
白衣公子眸光微闪,手中折扇停顿,紧紧盯着沈风的眼睛,试图找出半点作伪的痕迹:“当真?”
“自然当真。”沈风抬起手,随意指了指通往三楼的木梯口,“不信?你大可上去试试。”
白衣公子深深看了一眼沈风。
他生平最厌恶超出掌控的变数,但此刻这变数展现出的底气,却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兴致。
直觉明明白白告诫自身,真要在这二楼拼个生死,胜负尤在两可之间。
他忽地展颜一笑,豪迈之中竟然平添几分诡异的动人。
“好。”
而后手腕轻抖,一枚金叶子自指尖脱手飞出。
金叶子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划出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最终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沈风的八仙桌上。
白衣公子转身迈向楼梯,一道清冷嗓音在沈风耳畔清晰响起:“兄台好功夫。这顿饭,我请了。”
瞎眼老仆紧随其后,主仆二人无视了楼梯口昏死过去的护院,拾级而上。
沈风端坐桌前,手指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金叶子,果然未曾阻拦半分。
第402章 不过如此
白衣公子与瞎眼老仆的脚步声,顺着木质楼梯渐渐远去。
二楼大堂的食客们这才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纷纷松懈下来。却再无人敢高声喧哗,只是埋头吃喝,生怕惹火烧身。
靠窗的八仙桌旁,魏成捂着胸口,强压下体内被那股极寒真气激荡出的逆血。他脸色微白,身子前倾,低声唤道:“大人……”
沈风没有看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左手,修长的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