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大帝没有明确表态禁止,这两位联手,那就是各取所需。”
说到这里,段坤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犹疑,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但这只是我的猜测,你们听听就罢,切莫外传。”
“我以前听一个东院的老勾魂喝多了之后说起过,酆都无常司有个位子空了很久。”
听了这话,沈风和刘秃子不禁来了兴致。
对大多勾魂使来说,酆都无常司总部都是极为神秘的存在,由不得他们不好奇。
是以,他们心思都放在段坤接下来的话。却没人发现,许寒音的面色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只听段坤继续道:“据那老勾魂讲,十几二十年前,大司命之下是有一位少司命的,而且是名女子。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位少司命就莫名其妙失踪了,这位子也就再也没人接了。”
刘秃子忍不住问道:“头儿,酆都还有少司命这个官职?”
他在无常司也算根老油条,在江湖上也厮混过多年。从来只知道酆都总部从上而下,分别是大司命、黑白二使、四大判官,以及十六位神将。可从没听说过,有一位少司命存在。
“你当然没听说过。”段坤瞥了他一眼,“因为这三个字,在很多年前就成了无常司的禁忌,大司命下令封存了所有关于那个职位的卷宗。时间久了,像咱们这种后来的人,自然以为那个位子根本不存在。”
沈风思索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大司命有意培养凌督察,去做那个空悬的少司命?这位子真有那么重要?”
“重要?”
段坤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往昔岁月的惋惜,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你太年轻,入行又晚,不知道当年的光景。”
“二十多年前,我还在水寨混日子的时候,这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阎王叫你三更死,无常二更已敲门’。那时候无常司的耳目遍布天下,这世间就没有无常司不知道的消息。”
段坤伸出手,虚抓了一把空气,仿佛抓住了当年的权柄。
“许多案子甚至都不用查。卷宗上的墨迹还没干,凶手就已经被锁拿归案了。勾魂使出门办案,只管拿人,从不问路。”
“后来我进了无常司,与那东院负责情报的老勾魂闲聊,这才知道,原来无常司之所以能做到这一步,靠的就是遍布天下的——‘无面人’。”
“无面人?”沈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错。”
段坤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无面人’并非是无常司点卯的官吏,他们没有玄冥袍,也没有腰牌。他们可能是街边卖豆腐的小贩,可能是青楼里的红牌姑娘,甚至可能是某个宗派里的扫地杂役。”
“他们以各种身份,像沙子一样渗入市井江湖之中。每个‘无面人’皆是单线联络,仅有一个上峰,而所有的线头,最终都汇聚到一个人手里。”
沈风目光一凝,终于明白了。
“是少司命?”
“对,除了少司命外,就连大司命都不清楚所有无面人的身份,也没人能调动这张大网。”
段坤苦笑了一声:“这种制度保密是保密了,可弊端也大。自从十几二十年前,那位少司命不知何时、莫名失踪后,这张网……就破了。”
“剩下的‘无面人’们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有的散了,有的死了,剩下的也都自行静默,潜伏在人海里,再也唤不醒了。”
“如今咱们办案,情报全靠东院无常卫自己跑腿,或是重新花银子培养眼线。比起当年那种‘天视地听’的手段,简直就是瞎子摸象,难了不知多少倍。”
刘秃子在一旁听得入神,此时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嗷——我老刘明白了!”
“大司命这是想把断了的风筝线接回来,重新启用那些‘无面人’,所以才急着要立一个新的少司命!可这个位子太重要,也太烫手,寻常人根本坐不稳,也压不住!”
“何止是坐不稳。”
段坤摇了摇头,沉声道:“就算真坐上了,那些老一辈‘无面人’们认不认这个新主子,还得两说。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那些人如今是不是有了更大的身份,还愿不愿回无常司。”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沈风,又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
“不过,凭凌大人的背景和手段,倒是真有几分希望。我甚至怀疑,凌大人屈尊降贵来这无常司,本就是冲着那把椅子来的。”
原来如此。
沈风恍然大悟。
这是一盘大棋。凌雪来南院,不仅仅是历练,更是在积攒功勋,是在为接手那个庞大的情报帝国做准备。
而安陵这个案子,或许就是她通往那个位子的一块垫脚石。
“少司命么……”
沈风喃喃自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许寒音,然后微微一愣。
他觉得许寒音对这些事情应该会感兴趣,或者至少会有所触动。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
许寒音的神色平静如常。
那张清丽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就像是在听一段与无聊至极的江湖野史,又像是在听邻居家丢了一只鸡。
“怎么?”察觉到沈风的目光,许寒音抬眼,淡淡地问了一句。
沈风看着她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这才确认她是真的不感兴趣。于是失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少司命这种人物,为何会莫名其妙失踪呢?如果是死了,谁又敢杀无常司的少司命?”
许寒音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下意识拨弄了下手中的剑柄。
风吹过她的发梢,也吹过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南院。
旧的传说已经被人遗忘,新的野心正在生长。
唯有那把剑,依旧冷得像冰。
第348章 夜爬墙头
夜色渐浓,南院的喧嚣终于慢慢沉寂下来。
段坤是个讲究人,自家兄弟升了官,哪怕明日就要去闯龙潭虎穴,这顿庆功酒也是无论如何都要喝的。
只是沈风刻意让酒宴提前了一个时辰。
这次没有请外人,也没有去醉仙楼,而是就在段坤的院子里,摆了一桌上好的席面。
酒是嘉元城最烈的“烧刀子”,菜是段坤亲自下厨弄的几样硬菜。推杯换盏间,没人提安陵的凶险,也没人提胡庸的惨状,说的都是些江湖上的趣事和往日的旧闻。
酒喝得很急,也很透。
沈风没有运功逼酒。
自从转正以来,他的那根弦一直绷得太紧,从古罗馆杀到落日山庄,再从落日山庄杀到云梦泽,最后到了今日议事厅里,又是一番雷霆手段,他太累了。
所以他放任那股辛辣的酒意在经脉里乱窜,放任自己的意识变得有些迟钝和模糊。
酒宴散得很早。
送走了有些大舌头的刘秃子、孙开山、马千刀,又亲自将许寒音送回住处后,沈风一个人走在大街上,隐约能听到更夫巡夜的轻微脚步声。
夜风有些凉,吹在发烫的脸上,并没有让他清醒多少,反而让那种眩晕感变得更加真实。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沈风走得有些踉蹡,但方向却很明确。
他穿过了半个嘉元城,避开了那些灯红酒绿的勾栏瓦舍,来到了城西的朱雀桥边。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桥头立着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粉白的坊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门口没有悬挂任何彰显身份的牌匾,只有两只年代久远的石狮子,静静地蹲在阴影里,身上的石皮剥落,齿裂如砂。
这里是善真坊。
沈风站在石狮子旁,眯着醉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终于意识到,大门紧闭。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定要上前叩门通报。但沈风知道,这里住着几百个孤儿,若是敲响大门,怕是要惊醒半个坊的孩子。
而且,敲门?
那是客人才干的事。
“我现在可是……善真坊,坊主……男人。”
他站在墙根下,打了个酒嗝,嘟囔一句。
然后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是一片被夜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越过了那道粉白的高墙。
落地无声。
坊内幽静清凉,水声淙淙。
沈风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前院那些孩童居住的厢房,穿过一道花墙,绕过那方荷塘,径直向着坊的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喧嚣越远,空气中的湿意越重。
一片幽深的竹林出现在眼前。
风过竹海,婆娑如浪,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情人的低语。
穿过竹林,便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竹墙环绕,垂檐深瓦,屋脊上青苔斑驳。
修竹苑。
之前办孩童失踪案时,沈风与许寒音便来过此地。
这里是善真坊坊主的居所,也是整个善真坊最隐秘的所在。
正房的窗户透出一抹暖黄的烛光,那是这清冷院落里唯一的温度。
屋内很暖。
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息香。
秋青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梳齿插在如瀑的青丝间,却许久没有动弹。
她就那样维持着一个举臂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铜镜。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可眼神却是散的,没有焦距,像是透过这面黄铜镜子,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虚空。
红烛爆了个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秋青衣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回神。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名为“善真坊坊主”的躯壳,枯坐在这清冷的修竹苑里。
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的每一个日夜,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磨损着她的心气。
前些日子,她听说无常司的人从落日山庄回来了。那一刻,她甚至顾不上顾不上坊主的矜持,借着核对孤儿名册的由头,匆匆去了趟南院。
可结果呢?
她还记得当时赵无眠看她的眼神。
那位监察使大人虽然客气,但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意味,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还没卸妆就急着去前门堵人的戏子,卑微又可笑。
“沈风啊?他刚接了任务,去云梦城了。不过带着许寒音和刘秃子,路上都有照应。”
当时她是怎么回来的?
秋青衣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笑着告辞,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