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坤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但更多的是欣慰。
“你小子，现在可是要当巡查使的人了，还叫什么头儿。”
“一日是头儿，终身是大哥。”
沈风笑了笑，然后正色道：“安陵那边是龙潭虎穴，人去多了没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只带寒音和秃子去。”
段坤眉头一皱：“就你们三个？太危险了！我带些人跟你一起去！”
“不行。”
沈风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我把伍元从诏狱弄出来了。”
“这事儿还得段大哥继续周旋下，胡庸不在了，应该会好办不少。另外他们一家伤得有些重，也需要人手照顾。”
“而且胡庸虽倒，但他手底下那些烂摊子还需要人收拾。段大哥，你得留在南院，帮我盯好后方。”
段坤看着沈风那双沉静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段坤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掌拍在沈风的肩膀上，“你放心去。南院，乱不了。”
沈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之后几人拜别赵无眠，约定明天一早就启程出发，赶往安陵城。
议事厅外。
刘秃子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台阶下不停地转圈。
他一直守在外面，刚才看见督察使凌雪带着那两个恐怖的老头进去又出来，里面虽然没再传出打斗声，但那种压抑的气氛让他心里直打鼓。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凑近了听，只能凭空瞎猜，越猜越心慌。
终于，门开了。
沈风、许寒音、段坤三人走了出来。神色如常，身上也没有什么血迹。
刘秃子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先是给段坤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问道：“段头儿，怎么样？”
段坤锤了他胸口一下，笑骂道：“你小子，成了沈巡查身边红人啊。走哪都要带着你，今年功勋怎么也够花了吧！”
而后突然盯着刘秃子看了一会儿，惊讶道：“秃子，你出去一趟，怎么突然想开了？”
不怪段坤不惊讶，主要是刘秃子那颗在阳光下锃光瓦亮的光头，实在有些醒目。
南院与刘秃子交好的都知道，这货头发长不出来，可偏偏死守着最后几根毛，谁劝他剃了利索，他都不听。像是守着仅存的“尊严”。
于是见到刘秃子剃了光头，段坤还以为对方改了性。
刘秃子闻言却不由苦着张脸，简直像要哭了出来：“奶奶的，是那帮杀千刀的无妄海杀手，半夜溜进房里，把我老刘的头发给剃光了！亏了……”
说着，他忽然一怔，不可思议般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沈风，又望向段坤道：“段头儿，你……你刚说什么？”
刘秃子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段坤笑了笑，回头看了眼大门紧闭的议事厅，压低了声音道：“走，咱们边走边说。”
四人沿着回廊向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段坤走在沈风与刘秃子中间，压低了声音，将议事厅里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给刘秃子讲了一遍。
从沈风如何对着胡庸发难，到如何力压两大勾魂使联手，再到凌雪现身后，又是如何钦点沈风接任巡查使的。
段坤说得很轻快、很简短，只是在平静叙述议事厅中发生过的交锋。可寥寥数语中，便带出了无数重磅信息！
听在刘秃子耳朵里，无异于旱地惊雷，炸得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一块凸起的青石绊倒。而后不由自主停了下来，瞪圆了那双绿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头儿，沈大人，你们没拿我老刘寻开心吧？”
刘秃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胡庸那小人……真废了？咱们沈大人……真要升巡查使了？”
“废了，丹田气海都碎了，神仙难救。”沈风点了点头，认真道。
段坤哈哈一笑，也认真道：“巡查使的位子，是督察大人金口玉言，当然也不会有假。”
第346章 凌雪的背景，朝堂的局面
刘秃子听罢，伸手狠狠地在自己那颗光头上搓了一把，发出“滋儿滋儿”的磨擦声。
疼。
真疼。
不是做梦！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昨夜被剃头的晦气。
他刘秃子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下菜碟，这次算是把宝押对了！原本以为只是抱上了一条大腿，没成想，这是一根通天的金柱子啊！
跟着一位能把胡庸废了、还能让赵无眠吃瘪的巡查使，以后在这南院，谁还敢拿他刘秃子的光头开玩笑？
“那伍元的事情……”刘秃子又问道。
段坤笑了笑：“放心，沈兄弟已经把伍元救出来了。此事我明日等你们走了，会再去找赵大人周旋，问题应当不大。此时他正在气头上，咱们可别去他眼前晃悠。”
“我的个乖乖……”刘秃子喃喃自语，脸上的横肉笑得挤成了一团花，“这下段头儿和沈大人都成了巡查使，别说是监察大人手底下，就算是放眼整个南院，还有哪个敢来欺负咱们！”
“也不能高兴得太早。”
段坤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叹了口气道：“这巡查使的位子，还得拿命去换。安陵那边，钦差周源死了，一千万两赈灾银也没了。你们这次去，是要把这天大的窟窿给补上。”
刘秃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钦……钦差死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方才只听段坤说，督察大人让沈风去安陵办案子，却根本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大案子！
身为无常司的老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钦差代表的是朝廷颜面，赈灾银代表的是江北百万流民的命。这两样东西同时出了事，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祸。
“怪不得……”
刘秃子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怪不得连咱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督察大人都亲自来了。我还在纳闷，平日里凌大人都在幕后翻云覆雨，怎么今天有兴致亲自来这议事厅。原来是出了这种捅破天的大事！”
他看向沈风，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担忧。
这表面看是去升官发财，可底子里却不啻于在鬼门关上走钢丝啊。
沈风听刘秃子提起凌雪，便顺势开口，问了一个刚才便在心头萦绕的问题。
“咱们这位凌督察……究竟是什么来头？”
沈风虽然初来乍到，但也看得出，赵无眠对凌雪的畏惧，绝不仅仅是因为上下级的关系。那种畏惧里，夹杂着一种对某种庞然大物的忌惮。
而且，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能坐稳督察使的位置，身后跟着的两名老者看似穿着无常卫的衣服，可实际做的却是私人护卫的活计。
什么样的出身，能够让武宗境界的武者甘心当个“影子”，这本身就非比寻常。
听到这个问题，段坤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沈兄弟，你来南院时日尚短，有所不知。”
段坤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咱们江州无常司，一共四位督察使，分管东南西北四院。论资历和武功，凌督察是最浅的；论年纪，她也是最小的。”
“可要说这四位督察里，谁最得罪不起，甚至连司主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那就是咱们南院的这位凌督察。”
沈风听罢，目光微动。能让江州无常司司主都礼敬三分，自然不会是因为那两个武宗。
果然，只见段坤拿食指往上指了指，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因为她爹，是凌肃。”
凌肃？！
沈风浑身一震。
他对朝堂之事了解不多，但这个名字，只要是幽冥王朝的活人，就不可能没听过。
“当朝宰辅，凌肃？”
“正是。”
段坤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咱们这位凌雪督察，就是宰辅大人唯一的掌上明珠。”
至此，沈风终于恍然，深吸了一口凉气。
宰辅凌肃的女儿，竟然进了无常司，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恐怕足够想上许久。
普通老百姓，可能只听过宰辅凌肃的名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似该是天下文官之首。
可有些见识的便会清楚，如今朝堂之上，吏部尚书上官枭把持文官集团，门生故吏遍天下。江州上官又身为五姓七望之一，世代簪缨，堪称江南‘文官集团’领袖。故此，连大帝都要让他三分。
如今朝堂之上，并非是宰辅凌肃一手遮天，反而更像是上官枭与凌肃相互制衡。
在沈风眼中，这位凌阁老并非望族出身，倒更像是一名孤臣。被幽冥大帝一手提拔了起来，用以钳制江南文官集团的那些士族！
说到这里，段坤压低了声音：“你们想，上官家把持了吏部，凌阁老自然不会让女儿去文官堆里受气。这无常司直属大帝，独立于六部之外，正是凌大小姐最好的去处。”
“她来这里，既是历练，也是替她爹盯着江州这一亩三分地。谁若是得罪了她，那就是得罪了当朝宰辅，得罪了大帝嫡系。能不怕吗？”
沈风闻言，点了点头。
这无常司的水，还真是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许寒音站在沈风左边，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突然开口。
“大司命让宰辅之女进无常司，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也很直接。
按理说，无常司是独立于朝堂之外的铡刀，最忌讳的便是与文官集团扯上关系。哪怕凌肃是孤臣，是宰辅，那也是文官。
让宰辅的手伸进无常司，大司命就不怕这把刀最后不姓“嬴”，改姓“凌”？
段坤闻言，刚要抬起脚步顿了顿。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许寒音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练剑的冷清女子，对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这就是神仙打架，咱们凡人看不懂的地方了。”
段坤苦笑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几人能听见。
“不过，咱们私底下也有过猜测。”
“凌阁老虽然受宠，但在朝堂上毕竟根基浅，面对上官家这种庞然大物，有时候道理讲不通，就需要一点‘不讲理’的手段。咱们无常司，恰好就有那个手段。”
第347章 无常司秘闻
“而大司命那边……”段坤边想边说道，“无常司虽然能监察天下，但在朝堂上若是没人替他说话，很多案子也办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