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倒是听说过,南院督察使是个女人。
可他没想到,竟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人。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能当上无常司的督察使?
凌雪没有理会众人的行礼,径直走到那张原本属于赵无眠的太师椅前,转身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她的。
两名老者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都起来吧。”
凌雪“唰”的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扇起的微风吹动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看向胡庸与冯伦,直接问赵无眠道:“这两个是你的人吧,应该用不着我插手?”
言下之意,这是你手下的人,便该你这个监察使自己解决,我懒得过问。
赵无眠太清楚自己这位上司的性情,哪里敢说让对方插手。
如今议事厅一片狼籍,他已经在凌雪心中留下了一个治下无方的印象。若是再让凌雪插手,那不是承认自己管理不好麾下这些兵?
当即,赵无眠再次躬身,言之凿凿:“大人放心,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属下心中有数。”
“那就好。”凌雪点了点头,笑道,“我今天来,是找你有件事。”
接着她又扫了场中一眼,问道:“哪个是沈风?”
只是嘴里问着,凌雪却将目光直接落在了沈风身上,根本不需旁人指引。
这话一出,赵无眠当场怔住,就连沈风也是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自己今天才回的无常司,就惊动了这位平日一贯隐于幕后的南院督察“凌大人”。
这样的人物直接找自己,究竟何事?
见赵无眠不说话,沈风也毫不在意,走回大厅中央,低头抱拳道:“卑职沈风,见过督察大人。”
凌雪盯着他,眼神越发明亮,抑制不住地点了点头,似乎打心底里极为满意。
并非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欣赏,而是犹如精明的商贾看见了一座会自己长大的金山,一本永远写不完盈利的账册。
“你很好。”她先是夸了一句,然后接着道,“你的事情我大多都知道,可能有些我不知道的,我也并不想知道。”
她合上折扇,扇柄在掌心轻轻拍打着节奏,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
“只要你能把差事办好,其他一切,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沈风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位督察使大人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又说了这番话,后面必然跟着一个天大的麻烦。
果然,凌雪接下来的话,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现在咱们江州地界上,出了个紧急且重大的案子。”
凌雪的声音不大,却将整个议事厅压得愈加低沉。
“就在昨夜,负责江北道赈灾的钦差大臣周源,死在了安陵城的行辕里。”
此言一出,赵无眠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钦差被杀?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安陵行辕乃是征用的前朝王府,守备森严,周源作为负责赈灾的钦差大臣,身边必有大内高手随行,怎么可能让人无声无息地给杀了?
“不仅人死了。”
凌雪的话并没有结束,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道惊雷。
“朝廷拨下来的一千万两赈灾银,也不翼而飞。”
“一夜之间,钦差被杀,库银成空。”
“朝廷对此事极为震怒。今早酆都传来的急令,是大司命的亲笔。”
许寒音听到“大司命”三个字,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只是随即隐没不见。
议事厅内,凌雪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原本有些慵懒的神色已然变得郑重起来。
“上面说了,五日之内不但要破案,还要找回所有赈灾银。”
“这件案子若是办不好……恐怕咱们江州无常司,从上到下,都得掉一层皮。”
这番话说完,议事厅中所有人都被震在当场。
江北道饥荒,九黎使团要来,钦差被杀,赈灾银被盗……
所有事情,仿佛一股脑都在这个节骨眼爆发,光是想想,众人都只觉头皮发麻。
整个江州,宛如瞬间坠入了风雨飘摇中。
赵无眠擦了擦额角冷汗,忍不住问道:“大人,这……这按理说是涉及庙堂官员的案子,应当由东院接手才是,为何会落在咱们南院头上?”
无常司四院分工明确。东院监察百官,专司庙堂刑名;南院监察江湖,统管宗派游侠。
钦差被杀,那是典型的官场震荡,怎么看都该是东院那帮擅长笔杆子的人去查。
“东院?”
凌雪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若周源是被人下毒害死,或者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这案子自然归东院查。可周源之死极为诡异,整个行辕被一座削平了的小型石山砸中,一千万两银子更是凭空消失。”
“这种手段,是江湖手段。这种本事,是武者的本事。”
“东院那帮人,查查账本、审审贪官还行,真要让他们去面对这种层次的江湖大盗,怕是连人影也摸不到。”
说到这里,凌雪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风身上。
“而且,朝廷已经派了新的钦差,今早便已启程赶往安陵。我们的任务,不仅是查案,还要保证这位新钦差在安陵城的安危,绝不能让他像上一位那样,莫名其妙被人害死。”
第343章 胡庸的位子
在凌雪心中,这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今早接到急令时,她便觉得极为棘手。南院虽然能人辈出,但这案子牵联太大,对手既然能在一夜之间搬空一千万两白银、杀掉钦差,其实力必然恐怖至极,甚至可能涉及到了某些顶尖的势力。
这并非是去剿灭什么明面上的敌人,南院人手又大多都有各自的任务,不可能放下手边的任务倾巢出动。
可若是派个别勾魂使过去,五日内能办妥这件事的希望并不大。
凌雪原本还在盘算着要不要从其他几院借人,或者干脆自己带上枯木、红莲二老亲自走一趟。
直到她今早得到消息,沈风回来了。
那一刻,她就像是一个快要饿死的赌徒,突然看到了一张绝杀的牌。
年轻,面生,底细不在各方势力的情报网内。
够狠,够强,连武魁境的上官错都能一招打碎。
甚至沈风在无常簿中,也简单记录了打跑无妄海“深渊”级别杀手的事。凌雪身为南院督察,这种消息统统都会由酆都回返,被她看到。
打跑无妄海的“深渊”,真实性酆都信不信,凌雪不清楚。
可是,她信!
沈风是她早在落日山庄案便重点关注的人,是她准备重点培养的南院苗子!
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为了这个案子量身定做的刀!
“赵无眠。”
凌雪看向赵无眠,直接挑明了自己来此的目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件案子,我交给你了,就让沈风带人去查。朝廷说的期限是五日,我只给你们四天时间。”
此话一出,沈风倒是并不意外,毕竟刚才凌雪介绍案子时,他便有了心理准备。
赵无眠却是顿时一惊,心中瞬间发凉。
别说是沈风的问题他还没解决,就算没今天这一出,他这样一个怕麻烦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负责这种案子?!
赵无眠脸上阴晴不定,虽然低着头,眼珠却在眼眶中不停打转,显然极为不甘。
凌雪见状,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又要开口时,赵无眠终于答话。
只听他一字一句道:“大人,这沈风……多次以下犯上,在议事厅伤害同僚,目无规矩,属下这庙小,实在容不下此人,正想将他转到其他监察使麾下,不知……”
“赵无眠,你是想转沈风,还是想转这件案子?”凌雪将扇子抵在拧成一块的眉间,显得有些不耐,“我进来时看见了,那边不是你手下那个巡查使吗,叫胡庸?你意思是他被沈风打的?为什么动手?”
赵无眠一怔,正要想想如何措辞,沈风却上前一步,直接开口:“督察大人,胡巡查巧立名目,贪墨了无常司数年的俸银,卑职要将胡巡查拿下诏狱审问,不料胡巡查当场拘捕,实属咎由自取。此事有人证、亦有物证,大人可以看下桌边的账本,那是卑职从云梦城通天阁带来的。”
凌雪听罢,目光落在赵无眠随手放在太师椅旁,桌边的账本上。
她放下折扇,拿过来翻开,越看,脸色越是冰冷。
赵无眠此刻已经脸色煞白、如芒在背,心中又将胡庸祖宗八代骂了一个遍。
这事即便牵连不到他,可他手下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岁末的考核,是别想好了!
念及此,赵无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再不犹豫,趁着凌雪还没开口,赶忙躬身抱拳道:“督察大人,胡庸之事,确是属下视察之责,请大人责罚!可胡庸为南院立过功、流过血。属下方才痛心疾首,念及旧情,这才没有立刻将他押进诏狱,也望督察大人体谅属下的一片苦心!”
赵无眠这番话,听起来是与胡庸主仆情深、不忍苛责,可实则这话一出,不啻于直接把胡庸的脑袋,亲手放在了铡刀之下!
冯伦依旧发呆,魏成却已是脸色大变。韩厉与陈玄二人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凌雪将账本放下,缓缓起身,走到赵无眠与沈风身前,围着他二人转了一圈,突然开口。
“赵无眠,你刚才说你这儿容不下沈风,我却觉得恰恰相反。”
不等赵无眠反应过来,凌雪便已继续说道:“胡庸下了诏狱,他的巡查使位子不就空出来了?”
“等这件案子办完,你安排沈风来接胡庸的位子吧。”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比刚才还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巡查使是什么位置?
那是南院的实权人物,手底下管着一票勾魂使和无常卫,碰上案子先斩后奏,几乎算是江州的一方霸主。
在座的萧砚、陈玄、韩厉、包括段坤,哪个不是在死人堆里滚了一二十年,经历了无数生死一线,积攒了无数功勋,才终于坐上这个位置?
沈风才来了多久?
满打满算都不到三个月!
赵无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甚至压过了他对凌雪的畏惧。
“这……这万万不可!”
赵无眠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尖锐,连平日里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沈风才入无常司多久?三个月不到!哪怕他有些本事,可资历尚浅,功勋更是远远不够!”
他指着沈风,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试图用最坚硬的理由来阻挡这个疯狂的决定。
“无常司自有法度,晋升巡查使需经三年考评、积功晋升。若是让他一步登天,这……这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其他几院看了笑话,让手底下的兄弟们寒心?”
赵无眠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的是在维护无常司的法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