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峰推门而入时,柳如是正坐在妆台前,对着昏黄的铜镜,取下那一枚斜插了一整日的赤金凤钗。
那凤钗通体赤金,尾羽雕刻极尽繁复,泛着淡淡流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听得身后动静,柳如是并未回头,只是轻轻梳理着如瀑青丝,声音依旧温婉,像是在问这一日的琐碎家常:“老爷,前堂的公事都了了?”
张海峰没有说话。
他反手合上了房门,随即整个背脊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倚靠在门框上,沉默良久。
屋内静得有些怕人,惟有红烛灯花“毕剥”炸裂的轻响,和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张海峰才挪动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妆台旁。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过来替妻子梳头,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青布包袱,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
第300章 这笔债,你扛不起
包袱落在那支赤金凤钗旁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柳如是梳头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这是什么?”
“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干干净净,没过旁人的手。还有一份早已盖好了官印的空白路引。”
张海峰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那摇曳不定的烛火,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锈铁。
“这几日,云梦城里不太平。无常司的大人们在办钦案,兵荒马乱的。”
“我想着……你许久没回老家看看了。趁着今晚月色好,若是想走,这便走吧。”
柳如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包袱。
她很清楚,自己是个孤儿,根本没有老家。
他也清楚。
这是探亲,还是逃命?
“老爷,”柳如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仰起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男人,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时候走,若是让外人见了,还以为咱们张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张海峰终于转过头,看向了她。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忿怒,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案子已经查完了。”张海峰声音有些发颤,“无常司的人从极乐云楼回来,带回了两具身子。一个名叫媚奴的管事死了。还有一个叫红姑的女人,虽重伤昏迷,却还吊着一口气,如今就被看守在后院偏房。”
他没有说太多,似乎也不需要说太多。
这简简单单的话便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柳如是的心口,她原本正在梳发的手猛然一僵,那张温婉的面容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错愕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抑制不住的痛楚!
死了?
师妹那个傻丫头......死了?!
紧接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机,如野火燎原般在她的胸腔内疯狂翻涌!
无常司!无常司!
这些杂碎不仅杀了他,还杀了师妹!
柳如是突然有些后悔,甚至开始恨自己。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敢早些出手,恨自己为什么一直忌惮那个姓沈的勾魂使!
这股恨意与杀机足以冻结整个房间,却终究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恍惚。
张海峰自然发现了妻子的异样,看着妻子那张脸,他忽然有些怕了。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握住柳如是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最后变成了在桌面上无力地轻轻叩击。
“夫人,逃吧。”
“钱够用的。只要出了江州,天大地大……总有个容身之处。”
柳如是终于回过神。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英俊,不神武,甚至有些窝囊。
在自己见过的许多男人面前,他都如同一粒尘埃。
但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说。
柳如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股热流,不是因为死去的人。
仅仅是因为愧疚。
眼前这份温存,她其实早已不配。
“我不想走。”柳如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走了……谁给你缝补官袍?谁给你熬安神汤?你一个人……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张海峰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的狼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强撑着那一丝男人的尊严。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饿死不成?”
“我是县令,是朝廷命官。那些人……总得给我几分薄面。”
“我能照顾好自己。”
柳如是缓缓站起身,却没有去拿那个包袱,而是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这个比她矮了半头的男人,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
“老爷。”
她在依然在他耳边,如同梦呓般低语。
“你是个好人。”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干干净净地嫁给你。”
张海峰浑身僵硬。
两行浊泪,瞬间夺眶而出,打湿了她的衣肩。
下一刻。
柳如是突然推开丈夫,头也不回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脸上那份维持了数年的温婉贤淑,在转身的一瞬间,寸寸碎裂,化作了一片令人胆寒的决然与冰冷。
房门未关,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张海峰瘫坐在地,死死抱着那个装满了他全部身家的包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哭声。
眼见那道身影即将融入黑暗,他忽然冲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一起逃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竭尽全力的卑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这根稻草。
柳如是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她没有回头。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温存正在被复仇的火焰无情吞噬。
她当然不会逃走,更不会回头。
“小?……”
身后传来张海峰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向前追了两步。
“我与你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到时候我们置办一套宅子,你替我煮酒、我替你画眉,咱们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好不好?”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侧过头,那张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似哭似笑的神情。
“安安生生……”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青涩的苦果。
“老爷,无常司的勾魂使就在县衙,这满城的血债,都会记在我的头上。这通天的祸事,我……”
“我替你扛!!!”张海峰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任何犹豫,近乎嘶吼般喊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哪怕你满手血腥,哪怕你罪恶滔天!
只要你能活下去,这颗脑袋,这条命,我替你给他们!我拿命替你扛!
这一声嘶吼,穿透了黄昏的夕阳,竟与多年前酆都潇湘馆外,那个不算年轻的书生涨红了脸许下的誓言,重叠在了一起。
“小?,跟我走吧,离开酆都,我养你啊!”
柳如是身形一颤,恍惚间,似又看到了当年的月光。
只可惜,当年这个男人是笑着说的,眼中满是未来的希冀;如今的他却是在哭,满脸皆是穷途的绝望。
一步错,步步错。
原来这一切,早在她行差踏错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是个死局。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柳如是笑了,两行清泪滑落,脸上闪过深深的绝望。
“傻瓜。”
她转回头,不再看他,一步步消失在张海峰的视线中。
“这笔债……你扛不起的。”
第301章 第四个人
县衙正门,街角阴影处。
黄昏的风卷过长街,吹得蔡万雄手中的宣纸哗哗作响。
沈风死死盯着画中那个眉目俊朗、嘴角噙着慈悲笑意的年轻僧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混身汗毛都在这一瞬倒竖了起来。
画中这张脸,他当然认得。
这哪里是什么游方和尚,分明是一个多月之前,于江陵城外被他亲手杀死的黑榜第六十八位——
淫僧不花!
“是他……竟然是他?!”
沈风心念电转,无数散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碰撞。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想起了什么,手掌如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百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