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厅门后,第一眼便远远望见了正首那张太师椅。
椅背高耸,几乎可遮去一人,漆黑如墨,宛若冥座。
一名白衣男子端坐其上,一手扶椅,一手支颐,仿佛整座议事厅都是为其量身所设。
他眼窝微陷,眼眶一圈发黑,仿佛常年不睡,眼神却如鹰掠长空,扫视过来时自上而下,带着种淡淡的睥睨,就像天底下万事万物皆不入眼。
沈风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监察使赵无眠。
南院一共就十名监察使,他们虽不认得沈风,但沈风自然要认得他们的长相。
看清这人,沈风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段坤也是赵无眠的手下,若今天太师椅上坐的是其他监察使,那事情才真是彻底被动。
太师椅下,两侧各列坐席。
左手第一人是秋青衣。
她依旧穿着那件藏青戏袍,妆却卸得干净,只留下一张略显疲意、却极有韵味的脸。眉眼弯弯,如水初融,一双眸子静静望着沈风,兴致盎然,又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被这眼神盯上的一瞬,沈风只觉心头一荡。
有股莫名热意自丹田上涌,像一缕春风裹着酒气,从背脊一直吹进脑门里,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飘起。
一股被异性认真注视、身体被“看见”的本能愉悦,从心底悄然滋长开来。
那是一种原始的舒爽,一种被肯定、被欣赏的瞬间满足,就像多年苦修忽然被一位高人点头,又像一个流浪汉被请入了温暖厅堂。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头一凛。
女人若真有意,绝不会露出这般眼神。
若露出这般眼神......多半是在戏耍猎物。
沈风暗道一声“厉害”,强自收起心神。
坐在秋青衣旁边的,是一名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眼神仿佛总带着笑意,满脸和气。
可沈风却不由自主紧了紧指节。
这笑容太圆滑,像是故意做给人看。沈风分明能感觉到,那笑意背后,藏着的冷意、算计,甚至是隐隐的不屑。
直到看见那人身后,站着的袁随云——
那张脸青得几近发黑,目光阴鸷,死死盯着自己,仿佛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他才意识到,座上笑面虎一样的人,便是袁随云的上官,巡查使胡庸。
右边首座,杀了蓝衣使者的勾魂使斜倚椅中,手指轻敲扶手,不知在敲什么节奏,却又不敢敲出声响。
那张“蜉蝣老九”的面具被他捡走,此刻却并没有戴在脸上,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
他见沈风推门而入,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神情不悲不喜,如同看了一眼今晨天气。
段坤坐在右边最末席,脸色发沉,眉头紧锁。
他身后站着四人,正是孙开山、马千刀、伍元与刘秃子。
这四人见沈风看过来,眼角一动,几乎同时朝主位方向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
厅中还剩下三位巡查使,沈风却都不认识。他们的目光肆无忌惮打量着沈风,像是奇怪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怎么就能让得他们等这么久?
到此,沈风明白了,今天的议事,绝不轻巧。
监察使赵无眠主导,手下巡查使齐至!
他与许寒音一前一后,短短几十步的路,却显得如此漫长。
厅中众人的目光,如针似线,每一步,都仿佛走在锋刃上。
换作寻常无常卫,只怕早已腿脚打颤。
但沈风走得很稳,许寒音也没停。
两人一言不发,走至主座跟前三丈处,同时停步。
然后齐齐行礼,议事厅中终于有了声音:
“卑职无常卫沈风。”
“无常卫许寒音。”
“拜见监察使大人。”
赵无眠笑了一声,懒洋洋道:“二位辛苦了。方才段巡查在我面前可是连连称赞,如今一见,果然不错。”
他打量二人一眼,坐直了身子。
“古罗馆中,可还有遗漏?”
沈风答道:“搜集了些遗留卷宗,连那群孩童,生还五十一人,都一并带回了南院。”
赵无眠点了点头,左手轻挥,语气平淡:“我知道了。”
沈风识趣地闭口,与许寒音一道退至段坤身后。
段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那神色分不清是肯定,还是叹气。
赵无眠目光从厅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手指敲响了扶手:
“人都到齐了。那——诸位,开始吧。”
第30章 相互甩锅(求追读)
见五名巡查使皆坐直身子,赵无眠却迟迟未语,只静静扫视着。
那眼神像雪水渗入脊骨,让人不寒而栗。
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竖起拇指,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
“善真坊的孩子,前年就开始被偷卖。你们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今天才发现?”
他又竖起食指,语调再低一寸,压得在座众人心跳一滞:
“今早我翻遍江州卷宗,除嘉元城外,三年间,各地孩童失踪已近两百。谁能告诉我,南院,到底是眼瞎,还是耳聋?”
他语锋一转,缓缓竖起中指。
下一瞬,声音如雷霆震顶!
“如今这摊破事落到我们头上,酆都那边已看过了无常簿,现在高度关注。你们谁教教我——该怎么给酆都交代!?”
话音落地,厅中鸦雀无声。
五名巡查使脸色难堪,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如犯了错的孩子般噤若寒蝉。
沈风也微皱眉头。
听这意思……赵无眠似乎对他们擅自管这闲事,不太高兴?
沉默几息,终于有名留着八字胡的巡查使开口,带着一丝讪笑:
“监察大人既让我们讨论,属下便先抛块砖。”
“此案波及广泛,若非……有无常卫临机破局,如今我们怕还在原地打转。”
他话音一转:“但说到底,孩童失踪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属下斗胆一言,这原本应是地方州府的职责。”
“孩子丢了,他们不是隐而不报,就是查办无力,这才导致我无常司难以察觉。”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接口。
“不错。若那些衙门早点说他们搞不定,报到我无常司来,随便派出个无常卫便能解决,何至于拖到今日?”
这话乍听无害,实则一脚踩向了坐在末席的段坤。
果不其然,段坤猛地拍案,骂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
“随便派个人都能解决?那你怎么不去?”
他站起身,指着对方:“姓陈的,就你手下那几个饭桶,但凡管点用,还用得着老子出马?古罗馆是你的地盘,人家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拉屎了,你就看见个屁?”
“现在我的人顶着查,我的人扛着打,好不容易把事办了,你冷屁股一坐,张嘴就吹牛逼?牵条狗过来,嗅觉都比你灵!”
被骂那人面色铁青,再忍不住,当场起身回怼。
而后,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一言我一语,直接骂了起来。
嘴里喷出的那些字眼,沈风尚不觉着,却听得许寒音直皱眉。
赵无眠脸色越来越黑。
忽地一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扶手毫无损伤,沉闷的声响却在厅中炸开,仿佛闷雷落地。
段坤与那陈姓巡查使都吓了一跳,骂声戛然而止。
段坤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赵无眠这才缓缓坐直,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
“所以,你们是要我去说,这案子是州府的锅?”
“先不说酆都那边会不会觉得我南院是个摆设——没了地方汇报,咱们就瞎了聋了,一点风声都探不到?”
“真出了事,就往衙门一推。可回头问责,若再有人甩去东院头上,说东院收集情报也是摆设,东院怎么解释?”
“司主知道了,怎么看我?”
他语气愈发森冷,像刀子缓缓割肉。
“再退一万步,就算真把这屎盆子扣回给地方官——今后要是哪个芝麻小县出了桩破事儿,府衙一句‘本县无能,请交无常司处理’,你们,是接,还是不接?”
厅中气氛陡然一紧,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这会儿,胡庸忽然斜了勾魂使一眼,心头琢磨着赵无眠今日为何把此人留在这里,随即眼神闪了几下,笑着开口:
“说起来,李勾魂自去年起,便奉命调查无妄海于江州潜伏一事。”
话音一落,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勾魂使身上。
那勾魂使名唤李无咎,一直斜倚在椅中,闭目养神,此刻才缓缓睁开眼,神情淡漠,未言一语,只是瞥了胡庸一眼,目光如刀,带着几分厌恶。
胡庸却像没察觉似的,仍旧笑吟吟道:
“可惜查了一年,据点没摸到影,连孩子被拐这事也全然不知。”
他微顿片刻,笑意不减,声音却锋利了几分:
“若不是昨夜此案撞破,怕是李勾魂还要继续查下去,查个三年五载?”
“这样的办案进度,说不过去了吧?”
这话虽轻,却像针刺。
李无咎缓缓起身,望向胡庸,语气毫无敬意:
“胡巡查的忘性倒也不小。”
“当初你辖下青台镇,‘归元堂’的堂主死在密室中,尸身无伤,却口鼻流黑,疑为自戕。”
“你那边找不出线索,贴了卷宗封皮便往上送,是我去了三趟,才把那杀手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