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秃子慌忙伸手接住媚奴,刚把鬼头刀架在这个妖女的脖子上,便听得那死寂的湖面上,忽然响起了一道苍凉而低沉的声音。
“呜——”
老渔夫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摸出了一枚色泽斑驳的海螺,凑在干瘪的唇边吹响。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股直钻人心的阴寒,便如那深海之底,巨兽濒死时的低吟。
咕嘟……咕嘟……
随着这号角声起,那原本如镜面般的湖水,正如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大团大团混浊的气泡从深不见底的水下涌出,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腥煞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渡口!
轰隆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整个莲花台码头猛地一颤。
原本光滑平整的玉石地面,竟被震出了数道裂纹。
紧接着,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耳边炸裂!那艘乌篷船原本停泊的水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
水浪滔天,直冲百尺。
漫天洒落的水瀑之中,一尊庞大得令人心悸的漆黑魔影,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水汽与威压,破浪而出,直插云霄。
与此同时,岛屿中央,极乐云楼顶层的一间幽静暖阁之内。
红姑本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地耳廓微动,面前桌案上的茶水也无风自颤,泛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那声震天的巨响伴随着那股独属于深渊凶兽的恐怖威压,遥遥传来。
红姑猛地睁开双眼,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瞬间色变,豁然起身。
“墨蛟?!”
她深知那位陈老的脾性,那是真正沉得住气的老江湖。若非遇上了令他都觉得棘手、甚至有倾覆之危的强敌,绝不会在白日里闹出这般动静!
“不好!”
一声低喝,红姑再顾不得仪态。身形展动,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竟直接撞破了雕花的窗棂,化作一道红芒,向着码头方向疾掠而去!
码头上。
水雾散去,那尊破水而出的魔影终于显露真容。
竟是一颗硕大狰狞的头颅!
墨鳞如铁,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独角峥嵘,似要刺破苍穹。一双足有灯笼大小的猩红竖瞳,高悬半空,透着一股来自远古洪荒的暴虐与冷漠,死死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蛟龙出水!这异兽,果真是头墨蛟!
在这头庞然大物面前,岸上的几十号人,渺小得便如孩童一般。许寒音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刘秃子更是张大了嘴,连呼吸都忘了。
最让人心惊的是,在那墨蛟那生着倒刺的头顶之上,此刻稳稳地立着一个人。
老渔夫迎风而立,蓑衣狂舞。
他踩在那凶兽的头顶,随着墨蛟的昂首而升入半空,居高临下,宛如驾驭龙蛇的水神。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被挟持的媚奴。
那一双老眼之中,原本的浑浊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唯有两团令人心悸的精光爆射而出,死死地盯着负手而立的沈风。
“无常司……无常司……”
老渔夫的声音并不大,却极其沙哑,混杂在蛟龙粗重的鼻息声中,听得人耳膜生疼。
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混杂了轻蔑与怀念的凉薄笑意。
“十年了。这云梦泽的大风吹了整整十年,竟还是吹不散你们身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官腥味。”
说罢,他微微前倾身子。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那种老友叙旧般的平淡,可那语调里的每一个字,可那语调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两块生了锈的铁片缝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既是无常司的人,那你们……可认得段坤?”
沈风三人原本还沉浸在墨蛟现身带来的震撼之中,听到老渔夫提到“段坤”的名字,不由齐齐一怔。
此人与段头儿难道是旧识?
沈风皱着眉头,双手抱拳,沉声道:“老丈不知尊姓大名,段巡查如今正是我等上峰。”
“哈哈……哈哈哈哈!段巡查?”
听了这话,老渔夫忽然笑了,笑容牵动着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显得格外狰狞。
“段坤那个卖主求荣的叛徒,竟然还当上了无常司的巡查使?”
老渔夫猛地一跺脚下蛟首,浑身气势一变,再无半分垂暮之气,一身蓑衣在劲气激荡下猎猎作响。
他俯视着沈风,声音如雷,在云梦泽上滚滚回荡。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江南水寨十二连环坞,陈浩南。”
陈浩南?
沈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名字他前世倒是听过,可自他胎穿此世以来,却只是听过“十二连环坞”的大名罢了,至于十二连环坞中有哪些头目,却并不清楚。
他知道的是,十二连环坞,早在十年前便覆灭了。
一旁的刘秃子身躯却是猛地一震,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立于蛟首之上的老人,失声道:“翻天龙?!你是当年十二连环坞的掌刑龙头,‘翻天龙’陈浩南?!”
此号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当年的十二连环坞,总瓢把子蒋天生若是一头下山的猛虎,而这负责刑堂、令人闻风丧胆的二当家,便是一条盘踞水道的恶龙!
陈浩南闻言,嘴角扯动,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翻天龙?嘿……那条龙,早在十年前的雨夜,便已被抽筋扒皮,死透了!”
他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竹篙,声音涩如嚼蜡。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个行尸走肉般的陈浩南。我陈浩南若真有翻天的本事,十二连环坞那数千弟兄,又岂会被你们这帮朝廷鹰犬屠戮殆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第290章 十年前的罗生门
刘秃子见状大急,他跟随段坤多年,最是知晓自家头儿的心结,连忙跨前一步,高声辨白道:“前辈,您误会了!段大人这些年来,没少跟我们提起他在十二连环坞的日子。他时常独自喝闷酒,总是悔恨当年本事不济,没能护住寨子,没能救下蒋帮主和各位弟兄啊!”
“他悔恨?他救人?”陈浩南双目圆睁,须发怒张,如同一头被触动了逆鳞的老龙,厉声咆哮道,“放你娘的狗屁!”
“十年前那个雨夜,老夫拼死杀回总寨,看到的是什么?是蒋大哥身首异处!是满寨兄弟血流成河!”
他伸出枯如鸡爪的手指,指着刘秃子,字字泣血。
“我更是亲眼瞧见段坤那个畜生,手里捧着我十二连环坞安身立命的《江南水道图》,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跪在无常司的官靴之下,摇尾乞怜!”
“那是我十二连环坞一众弟兄的命,哪知却成了他进无常司的投名状!”
“如今他高官厚禄,却还有面目来提我那些惨死的弟兄?”
“呸!他不配!”
刘秃子听得是哑口无言,心中却更是焦急万分。
当年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辛秘,他根本不清楚。但他跟随段坤出生入死,深知自家大人的为人与心性,那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绝不可能是卖主求荣的小人!
尽管眼见陈浩南杀机愈盛,刘秃子也不顾自身安危,大声疾呼道:“前辈!这中间定有天大的误会!段头儿绝不是那种人!他若是知道前辈尚在人间,不知该有多欢喜!”
刘秃子言辞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不如前辈这就随我回无常司,与段头儿当面对质一番?若真是他负了兄弟,不用您动手,我刘秃子第一个不饶他!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您讨个公道......”
话未说完,便被陈浩南的一声冷笑生生打断。
“笑话!”
他看着刘秃子,眼中的狂怒之色渐渐冷却,化作了一片比死水还要沉寂的冰寒。
“无知小辈,妄想欺我。”
“段坤那叛徒若是知道老夫在此,怕是早就带着勾魂使,来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了!”
“想把老夫骗到无常司里去自投罗网?”他瞥了一眼旁边瞪大眼睛看戏的法悟,讥讽道,“这种鬼话,留着骗你旁边那个小和尚吧。”
说罢,陈浩南目光缓缓扫过岸上的沈风几人,一字一顿,如同宣读众人死期。
“既是无常司的走狗,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今日,你们都得死!”
话音甫落,杀机已至。
陈浩南猛地一跺脚下的墨蛟天灵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诡异的哨音。
虽说他口口声声要让所有人受死,但也并未因仇恨而失了方寸,更没有因手握墨蛟这等凶兽而掉以轻心。
相反,他早已想清楚了局势。
眼前这几人之中,唯独那个一直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的青衫少年,教他这颗在刀口上滚了几十年的心猛然紧缩,生出一股如同面对万丈深渊般的惊悚。
此人气息深渊如海,难以窥测。
陈浩南甚至隐隐有种直觉,对方的修为只怕还要在他之上!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若去杀先最弱的秃子或是少女,只怕反遭这少年雷霆一击。
如今之计,唯有倾尽全力,由此间最强横的墨蛟配合自己,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将这少年轰进墨蛟肚子里。剩下几只蝼蚁,自是手到擒来。
因此,陈浩南出手便是毫无保留的绝杀!
轰——!
那头庞大的墨蛟早已蓄势待发,闻声之下,猩红竖瞳中凶光大盛,十余丈长的身躯猛然弓起。
天光骤暗。
墨蛟身躯一弓一弹,便如一座黑玉山峦崩塌而下,瞬间遮蔽了沈风头顶所有的日光。
腥风灌鼻。
郁积了百年的腐烂水草与血肉的恶臭,随着狂风呼啸而至,令人闻之欲呕,几乎窒息。
劲气割面。
巨兽未至,那排山倒海的下坠风压已将空气挤压成墙,狠狠拍在沈风身上,直刮得他面皮生痛,一身青衫更是被吹得猎猎炸响,似要碎裂!
在这令人绝望的阴影笼罩下,沈风瞳孔微缩,神识一触即回。
“果然!”
头顶那沸腾的气血炽热、狂暴,犹如一炉煮沸的铁水兜头淋下。
这份单纯到极致的恐怖蛮力与威压,竟与他先前的猜想相差无几,只是如今的感受更加清楚。
这头畜生的实力,已然堪比武魁境后期的江湖高手!
人力有时而穷,兽力却似无穷。
异兽单凭肉身之力,便已足可开山裂石,何况这墨蛟既已生出独角,便早已脱了凡俗兽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