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上前一步,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扫过众人,随后眼帘微垂,对着沈风三人盈盈一福,声音温婉:
“妾身柳氏,见过沈大人,见过二位大人。”
沈风拱手还礼:“张夫人有礼。”
就在柳如是低头行礼的一瞬,厅中灯火摇曳,恰好映照在她那如云的鬓发之上。
那支赤金凤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颤。尤其是那凤尾的羽毛,雕刻得极尽繁复,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流光,栩栩如生,似欲腾空而去。
沈风的目光本是随意掠过,此刻却是微微一凝,视线在那凤钗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凤钗……”
沈风心头微动。
这般精细的做工,即便是在嘉元城的金楼里也属罕见。更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这凤钗的样式有些眼熟,仿佛就在这这一两月间,曾在哪里见过,或是见哪个女子佩戴过。
但这念头不过是电光火石般一闪。
这等贵重首饰,富贵人家多有相似。或许只是之前在江陵城,扫过哪位大家闺秀的头面罢了。
他看了一眼正对柳如是嘘寒问暖的张海峰,心中暗道:这县令虽看似昏聩,对夫人倒算是极好,至少舍得花这般重金置办首饰,而不是拿钱去外面再养个偏房。
想及此处,沈风便也没再多想,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沈大人?”张海峰见沈风方才似乎在盯着自家夫人看,试探着唤了一声。
沈风冲他淡淡一笑:“没事。尊夫人气质高雅,与张大人想必定是伉俪情深。”
张海峰大喜过望,如同听了最受用的夸奖,连连招呼:“哈哈!三位大人请!快请入席!”
随后,众人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见沈风三人并没有责问的意思,张海峰的那颗心才算稍稍放回肚子里。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劝酒,一边时刻观察着三人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柳如是话不多。
她只是在一旁静静地伺候着,或是为几人斟酒,或是用公筷布菜,举手投足间,尽显修养,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酒席将尽。
沈风放下筷子,起身告辞。
张海峰却连忙起身拦了一步,满脸堆笑地挽留道:“三位大人,这城中客栈此时怕是早已打烊,且环境嘈杂,多有不便。若是三位大人不嫌弃,不如便搬来县衙后院的东厢房暂住?下官也好随时听候差遣,尽尽地主之谊。”
他是真心想留这几位爷。
毕竟住在眼皮子底下,总好过这几人在外面乱跑,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他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谁知他这话刚落,一旁的刘秃子便怪笑了一声。
“住县衙?”
刘秃子剔着牙花子,斜睨着张海峰,阴阳怪气地道:“张大人,您这县衙可是龙潭虎穴啊。我们那两位命不好的同僚,不就是在您这衙门里没的么?我要是搬进来,怕是睡到半夜,脑袋就得搬家了吧?”
这一句话,直接把天聊死了。
张海峰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大人说笑了。”
关键时刻,还是柳如是上前一步,打破了僵局。她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欠身,神色诚恳。
“正是因为出了那等祸事,我家老爷心中愧疚难安,才更加盼着三位大人能住进来。一来是为了赎罪,二来,有三位高手坐镇,这县衙才能真正得了太平。”
她声音平稳:“妾身已命人将东厢房洒扫一新,连被褥都重新熏过香,三位大人尽管安心住下。”
这话说的,既给了台阶,又捧了人。
沈风看了一眼这位温婉得体的县令夫人,又看了一眼还在尴尬擦汗的张海峰。
他忽然笑了笑。
“既然张大人这般盛情,沈某若是再推辞,倒显我无常司不近人情了。”
沈风将目光投向那漆黑的县衙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亮。
“那我们今晚先回客栈整理行李,明日便来叨扰张大人。”
张海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路躬身引路,将三人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府衙大门口,直至三人的背影融入夜色,方才命人关了府门。
第274章 月下怀宏志,夜探吞天阁
长街寂寥,更深露重。
三人踩着青石板路,缓缓向客栈行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脆。
许寒音终是忍不住开口:“方才在席间,你为何不趁势逼问?那张海峰已成惊弓之鸟,若此时发难,哪怕只用气势压上一压,或许便能让他吐出些实情。这案子疑点太多,他逃脱不了干系!”
沈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寒音,你太小看这位张大人了。”
“他看似唯唯诺诺,胆小如鼠,实则滑若泥鳅。能在这鱼龙混杂的云梦城里坐稳县令这把交椅,在朝廷与江湖的夹缝中求生存,其实非常人所能及。”
沈风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淡淡道:“咱们若是在席上逼问,得到的无非也就是些早已编排好的托辞,或是推给天灾,或是推给早已死无对证的替死鬼。不仅查不出真凶,反而可能让幕后之人有了防备,把尾巴藏得更深。”
听了这话,许寒音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执意要住进县衙?”
“不错。”沈风点头,眼中精光一闪,“隔岸观火,终究看不真切。惟有贴身而立,日夜相对,方能从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戏码里,瞧出破绽来。”
许寒音不再多言,刘秃子更是没有疑议。
回到“听风小筑”,许寒音与刘秃子各自回房歇息。
房间内,沈风并未掌灯,独自盘膝坐于榻上。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沉。
即便身体已有些乏了,他却全无睡意。
这短短两日之间,见识了吞天阁的壕横,体验了极乐云楼的奢靡,看过了官府县衙的昏聩,更亲历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仇杀。一股难以抑制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如野火燎原。
改变。
他想要改变这吃人的世道。
穿越至此一月有余,他虽已身为勾魂使,手握生杀大权,看似威风八面,实则……不过是朝廷手中的一把刀。刀锋所向,皆由他人掌控。
“我该做那执刀之人。”
沈风站起身,推开窗棂,俯瞰着脚下这座在夜色中依旧吞吐着欲望的云梦城。
这里,远离中枢,天高皇帝远;这里,三教九流汇聚,黄金与消息如流水般淌过。
张海峰虽是县令,却不仅受制于朝廷律法,更被这一城的地头蛇掣肘,手中实权有限。而无常司虽凶名在外,却只管杀人,不管治理。
这是一片权力的真空地带,也是一片最为肥沃的土壤。
“若能将这云梦城的地下势力尽数收归麾下,以此为根基,聚财、养士、探听天下……”
沈风的手掌按在窗台上,微微用力,坚硬的木棂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印。
单枪匹马,杀不尽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也推不翻这腐朽的世道。他需要权势,需要钱财,更需要一支绝对忠诚于他的班底!
可他如今根本决定不了官员任命,也就暂时拿捏不住那位县令。
既然官面上的文章做不得,那便从这见不得光的地下世界入手。
一念至此,沈风再不迟疑。
他身形一晃,便如同一缕青烟般掠出窗外,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连隔壁警觉甚高的许寒音也未曾察觉分毫。
云梦城东,吞天阁。
作为云梦城最大的销金窟之一,哪怕是后半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但今夜又有些往常不同。
外松内紧,暗哨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
沈风立于对面酒楼的飞檐之上,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偌大一座吞天阁,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盘呈现在他脑海中。
大约半柱香时间过去,沈风嘴角微扬。
“找到了。”
如他所料,那位白天被吓破了胆的蔡阁主,果然躲进了守卫森严、灯火通明的吞天阁中。
……
顶层,密室精舍。
屋内热气蒸腾。
一只巨大的紫檀木浴桶中,洒满了安神的花瓣。蔡万雄正靠在桶壁上,双目微闭,让滚热的水漫过胸膛,试图洗去这一日惊魂未定的疲惫与恐惧。
但他安不了神。
白日里望江楼那一幕,至今还在他眼前晃荡。
那个年轻的勾魂使,眨眼间就把萧绝脑袋摘下来的画面,简直像个梦魇。
他怕啊。
他怕那个煞星虽在席间放过了他,但这夜深人静时,会不会越想越气,突然杀个回马枪,把他一家老小都给扬了?
毕竟,他当初可是想给人家下马威的。
蔡万雄长叹一声,伸手拿过桶边的布巾,擦拭着流进眼里的冷汗。
“得想个法子……再多送些重礼……不,得写信给胡大人,那个沈勾魂太邪门,我估计搞不定……”
突然,一道淡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蔡阁主,看来也睡不着?”
“谁?!”
蔡万雄浑身肥肉一颤,猛地扭头,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就要大喊护卫,可那个“护”字还没出口,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里。
身后,浴桶旁,那张太师椅上,一个青衫年轻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蔡万雄看清楚来人,险些吓得当场尿在浴桶里!
“沈……沈大人?!”
他不禁双腿一软,若非是在浴桶里,怕是早就跪下了。
这间密室的守卫何其森严,机关重重,这沈勾魂到底是怎么进来的?竟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门窗紧闭,插销完好。
门外那三个武将境的供奉也没有半点动静。
“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