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弧度。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早已噤若寒寒的张海峰,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东方那片繁华的所在。
“看来今日中午这顿望江楼的酒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悠悠回荡。
“……倒真是非去不可了。”
三人离开县衙,便回了客栈,不再出门。
当午后的日头,变得不那么毒辣之时,一辆由四匹神骏非凡的乌骓马拉着的华贵马车,便已准时停在了听风小筑的门前。
车夫正是昨夜那位吞天阁管事刘全,此刻的他再无半分倨傲,只是恭恭敬敬地立于车前,那姿态,比伺候自家亲爹还要殷勤三分。
刘全上楼相请,沈风三人并未推辞,一起上了马车。
车内陈设倒是别有洞天,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燃着安神的龙涎香,小几上更是早已备好了冰镇的瓜果与新沏的香茗,极尽奢华。
马车穿过喧嚣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座临江而建的三层酒楼之前。
此楼通体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楼前一面巨大的黑幡迎风招展,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望江楼。
此处,便是云梦城中当之无愧的酒楼之首。
刘全引着三人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径直走上了通往顶层的专属楼梯。
三楼雅间之内,早已是人声笑语,热闹非凡。
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同席的巨大紫檀木圆桌旁,已然坐了四五人。居于主位之人,方面大耳,身着一袭绣着暗金团纹的员外袍,正是吞天阁阁主,蔡万雄。
他身旁之人,亦皆非凡俗。有身形瘦削,两撇鼠须,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翡翠扳指的,乃是云梦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堂”的东主,钱四海;亦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大小佛珠的,正是掌控着云梦漕运的“怒江帮”帮主,雷虎。
这些人,无一不是在云梦城中跺一脚,便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地头蛇。此刻,他们却皆是以蔡万雄马首是瞻,谈笑之间,不乏奉承之意,愈发将这位吞天阁阁主,衬托得如同此间的地下君王。
眼见沈风三人进来,蔡万雄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下,这才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十足的笑意,迎了上来。
他虽是在笑,那份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却是不减分毫。
“哎呀!两位想必就是沈勾魂、许勾魂了!失敬!失敬!蔡某管教下人不严,惊扰了三位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更是恳切无比,仿佛当真是一个见了官便吓破了胆的忠厚商贾,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对于刘秃子,蔡万雄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沈风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淡淡地打量了蔡万雄一眼,脚步未停,竟是直接从对方身侧走了过去,径直来到了那张紫檀木圆桌之前。
然后,在钱四海、雷虎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对着那个唯一空着的主位,撩起衣袍,便这般安安稳稳地……坐了下去。
整个雅间,瞬间落针可闻。
钱四海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雷虎那只捻着血玉佛珠的大手也猛地一顿。
原因无他,只因这主位上方才坐着的,正是蔡万雄!
如今沈风上来便直接抢了蔡万雄的位置,其中透出的意思,不言而喻。
饶是蔡万雄城府深沉,此刻脸上的笑意也不由得僵了一瞬,眼角更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他本意是设宴“赔罪”,可这座位,却早已定下了“谁主谁客”的规矩。
在他蔡万雄的地头上,即便是宴请他人,他蔡万雄也是主,沈风三人是客。
可眼下这名沈勾魂此举,分明是在告诉他——在这云梦城,无论酒宴设在何处,我无常司,甚至我这个勾魂使,才是永远的主人!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而,不过一息之间,蔡万雄脸上的僵硬便已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
他竟是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无比,仿佛当真遇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是蔡某糊涂了!是蔡某糊涂了!”他一拍脑门,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诚恳,“沈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是客亦是主!主位自当由大人来坐!蔡某险些失了礼数,该罚!该罚!”
第252章 下马威
蔡万雄说着,竟真的端起桌上一杯未动的酒,一饮而尽,随即才在沈风下首的一个空位上,怡然坐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那份城府与气度,倒也着实不凡。
许寒音与刘秃子,亦是在一旁空位落座。
然而,刘秃子那半边屁股还未曾坐稳,便朝身旁的沈风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见沈风微微颔首,他心中顿时有了底,脸上那份恭敬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市井无赖般的嚣张气焰。
“砰!”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力道之大,震得满桌的玉杯瓷碟都跟着“叮当”一跳!
这一声巨响,如同一道惊雷,将在坐的钱四海、雷虎等人吓得浑身一颤,雅间内那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汇聚到了这个貌不惊扬的秃子身上。
刘秃子却看也未看旁人,只是梗着脖子,一双小眼睛斜睨着那刚刚落座的蔡万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说,有点眼色吗?不给我家大人换一副碗筷?”
蔡万雄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分一分地沉了下来。一双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缓缓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刘秃子,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这位……想必就是随行护卫的无常卫大人了吧?”
他特意将“无常卫”三个字咬得极重,那份源于云梦城“地下皇帝”的傲慢与轻蔑,已是不加掩饰。言下之意,你一个无常司最底层的无常卫,也配在此处对我颐指气使?
“三位大人不来,我等怎敢开席?沈大人身前的碗筷,蔡某还未曾碰过分毫。”
刘秃子却像是压根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愈发拔高。
“筷子没碰过,那这酒杯呢?别告诉我方才你们等了这么久,一杯都没举过?”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沈风身前的杯子,“让你换,你便换!哪来这么多废话!”
“你……!”
蔡万雄终于勃然大怒!
他霍然起身,那身宽大的员外袍无风自动!一股属于武将境界的磅礴气势,如同决堤的洪流,自他体内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雅间!
桌上的钱四海、雷虎等人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呼吸猛地一滞,脸色瞬间煞白。
而首当其冲的刘秃子,更是脸色剧变,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
刘秃子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富态十足、与寻常商贾无异的吞天阁主,竟会是一名修为如此深厚的武道强者!
这股气势,分明比段坤还要强上一筹!
怪不得!
怪不得这蔡万雄敢在自己几人面前如此托大!
雅间之内,杀机毕露,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那股恐怖的气势即将攀升至顶点的刹那——
蔡万雄竟又猛地将其尽数收回。
那股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瞬间烟消云散。他脸上的滔天怒火也尽数敛去,再次化为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只是那双阴鸷的眸子里,寒意更甚。
终究,蔡万雄还是没敢真正动手。
他缓缓地坐回原位,理了理衣袍,仿佛方才那个气势骇人的武将强者并非是他。他冲着雅间外,扬声喊道:“小二!”
“哎!来喽——”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伶俐的应和。
“进来,给这位大人,换一副新的碗筷。”蔡万雄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却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然而,那店小二刚走进来,一道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却缓缓响了起来。
沈风自始至终都静静旁观,此刻却忽然开了口。
“罢了。”
他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劝解一场无谓的纷争。
蔡万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只当是对方见识了自己的实力,终于知难而退,准备找个台阶下了。
勾魂使又怎样?
就算威名再大,可这里是云梦城,不是无常司!
之前来的那两名勾魂使最多也不过大武豪修为,他吞天阁供养的客卿,甚至有武魁境界的强者!
难道还压不住这几个嘴上没毛的小娃娃?!
只是下一刻,沈风的话却让蔡万雄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小二脚程慢,来回上下楼,未免耽误了开席的时辰。”
沈风举起杯子,缓缓伸到蔡万雄脸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便劳烦你蔡阁主,亲自跑一趟吧。”
此言一出,雅间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蔡万雄若是还不明白,那他便真是个傻子了。
眼前这个姓沈的勾魂使,从踏入这间屋子的第一步起,便不是来赴宴的。
他分明是来找茬的!
蔡万雄此刻也不再装了,眼珠死死盯住沈风那张年轻的面庞,脸色有些狰狞。
然而,还不等蔡万雄发飙,一道冰冷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声音,却自角落里缓缓响起。
“这位沈小兄弟,未免欺人太甚了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落座、只是静立于窗边,仿佛与这满室喧嚣格格不入的青衫中年人。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手持一卷书册,看模样像个满腹经纶的账房先生。
他缓缓合上书卷,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落在了沈风的身上,声音里不带丝毫火气,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之意。
“蔡阁主乃云梦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纡尊降贵,为下属之过设宴赔罪,是无常司面子,并不是冲你。你却得寸进尺,要让蔡阁主为你更换餐具?”
他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蔡万雄的眉头都不由微皱,他隐隐觉得,自己这名手下的话,说的有些过了,但此刻他却一点也不想阻止。
第253章 一只手
反观沈风,脸上的那丝笑意终于缓缓敛去。
他看了一眼那好整以暇、仿佛置身事外的蔡万雄,见其对中年人的出言不逊不加制止,显然是刻意放任,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中年人的身上。
自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其实便已注意到了此人。
在这满座的豪客之中,惟有此人,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极易让人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