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峰长叹一声，接过汤碗，却无心下咽，只是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为夫这次，怕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柳如是昨晚便已知晓全貌，此时也并未多言，只是替自己丈夫轻轻按揉着太阳穴，柔声道：“天大的事，总有解决的法子。老爷乃一县之主，当以静心为上。便是那无常司的大人们，想来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但愿如此。”张海峰重重叹了口气。
他准备今日好生筹划一番，晚上定要设下盛宴，将这三尊活阎王伺候得舒舒服服，千万不要出尔反尔。
哪知他这念头还未转完，便听到了那名衙役自前院传来的、惊慌失措的呼喊。
“大人！那……那三位无常司的大人又回来了！”
“哐当”一声，张海峰手中的汤碗失手滑落，摔了个粉碎！
他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这……这还没到午时，他们……他们怎么就上门了？！”
“老爷莫慌。”柳如是依旧镇定，取来手帕，一边为丈夫擦拭着溅到官袍上的汤汁，一边轻声安抚道，“白天上门，也可能是为公事而来，想必是为了那桩悬案。老爷只需坦诚相待，全力配合便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便无所畏惧。”
听了夫人这番话，张海峰那颗狂跳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中重新恢复了几分身为县令的镇定。
“夫人说的是，是为夫乱了方寸。”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连忙整理好官袍，虽依旧心惊肉跳，却也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快步赶往了正厅。
及至厅前，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头朝里望了一眼，见沈风三人正安坐品茶，脸上并无怒色，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肚里。
“哎哟！三位大人一早便至，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海峰脸上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溜小跑地进了厅，对着沈风深深一揖。
沈风放下茶杯，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张大人不必多礼。”他笑了下，缓缓道，“我们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昨日之事。”
张海峰闻言，如蒙大赦，只觉得浑身一轻，连忙陪笑道：“欢迎！欢迎！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有何吩咐？下官定当全力照办！”
“我要看看，之前两名勾魂使的尸体。”沈风神色一肃。
“尸体？”张海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下官这就领三位大人前去！那两位……那两位勾魂使大人的遗体，下官一直命人好生看管，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说罢，他便再不敢多言，亲自在前引路，领着三人穿过几重院落，朝着县衙最深处的一座偏僻院落行去。
吴三思与赵铁柱的无常簿，事发之后便已由江州分司派人取回，上报酆都。可他们的尸身，却一直留在了这云梦城中，等待着后续前来查案的同僚。
至于吴三思与赵铁柱二人无常簿中所记录的案情，已经尽数记录在了南院的卷宗里。段坤在沈风临行前，已经将卷宗给他看过。
沈风心中清楚得很，那二人无常簿的记录，在他们死前两日，便戛然而止。
这意味着，他们在查案的过程中，还未来得及将自己最后的发现记录下来。
他们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沈风第一时间就下了这个判断。
因为他绝不相信，天下间有哪个凶手，敢冒着与整个无常司为敌的风险，无缘无故杀掉两名勾魂使。
这等行径，与虎口拔牙无异！
除非是......
吴三思和赵铁柱，已然发现了凶手的蛛丝马迹，触及了某个足以致命的核心线索！
杀人，是为了灭口！
第248章 死于县衙内
思绪之间，众人已然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石屋之前。石屋门口，正有两名气息彪悍的带刀衙役把守，见县令亲自前来，才躬身让开。
张海峰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一股彻骨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石屋之内，竟是一座小型的冰窖。四壁皆由厚厚的青石砌成，其上凝结着一层白霜。窖中并无棺椁，只在正中央，摆放着两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玄冰。
透过那澄彻的冰层，可以清晰地看到，两名中年男性的尸身，正被完好无损地封存在其中，神态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这二人皆是身形魁梧的壮汉，脸上还带着几分常年奔波于生死之间的风霜之色。只是那被寒冰封住的面容，虽因死亡多时而显得僵硬，嘴角却依旧向上微微翘起，凝固着一抹极其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正沉浸于某种极致的欢愉之中，全无半分痛苦之色。
刘秃子走上前去仔细辨认，脸上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闷：“不错，是吴勾魂和赵勾魂......”
张海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大人，这……这是下官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云梦夏天向来酷热，为防遗体腐坏，下官特意请了城中一位修炼寒冰内力的高手，将二位大人的遗体……暂时封存。为求保全遗体之完整，下官未曾让任何仵作触碰过分毫。”
沈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上前，并未触碰那冰冷刺骨的玄冰，而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于其中一块玄冰之上，相隔尚有寸许。
众人正自惊疑，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双目微阖，神情专注。
下一瞬，一股温润如水的乳白色光晕，自他掌心悄然散开，如同活物般，竟无视那玄冰的阻隔，缓缓地、一丝一缕地渗透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磅礴神识，亦随着那奔流的生机，一同穿透冰层，在那具早已冰封的尸身之内，无声地游走！
一旁的张海峰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请来的那位冰封尸身的武豪高手，曾断言此玄冰乃其毕生功力所聚，坚逾精钢，水火不侵，便是同阶高手也休想轻易破开。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勾魂使，竟能以内力神识穿冰而入，如探囊取物！这等修为，怕是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许寒音与刘秃子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只是静立一旁，屏息凝神，等待着沈风的查验结果。
冰窖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众人那压抑不住的心跳与呼吸之声。
良久，沈风才缓缓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如何？”许寒音清冷的声音响起。
沈风缓缓摇头，眉头紧锁。
“尸身之上，并无任何可疑的外伤，亦无致命的内伤。”他语速缓慢，仿佛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困惑，“吴三思左肩有一处贯穿旧伤，锁骨曾断而复续；赵铁柱右腿膝盖骨曾被人震碎，筋脉亦有损伤。可这些皆是积年旧伤，想来是他们往日与人搏命时所留，虽影响了些许身手，却绝不致命。”
勾魂使行走于生死边缘，身上带些旧伤，本是寻常之事。可除此之外，这两具尸身之上，竟是再也找不到半分新的伤痕。
沈风的眼中不由闪过一丝不甘。
若是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尸身，凭他的手段，定能察知这二人真正的死因。
可如今吴三思和赵铁柱已经死了半月之久，即便有玄冰封存，二人体内的精血生机，也早已消散殆尽。
即便是他对生机之力的掌控已然到了十分恐怖的地步，也根本无从判断，这二人在临死之前，体内到底是不是……亏损了什么东西。
见许寒音和刘秃子的面色皆有些沉重，沈风话锋一转。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指着那两具尸身，下了结论。
“至少，我已能断定一事——此二人，死前未曾有过半分反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骇然。
刘秃子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压低了声音，有些不解道：“未曾反抗？这……这怎么说？吴勾魂和赵勾魂的身手，小的再清楚不过！往日里联手，便是遇上成名多年的大武豪，也拿下过不少。怎会……怎会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风没有立刻解释，自顾自说道：“我方才特意查探过，他们身上，既无中毒迹象，更无前几日那家荒野逆旅里书生尸身上的隐秘针孔。指甲缝中干干净净，并无搏斗撕扯留下的皮肉组织。甚至于……”
他指了指二人那依旧保持着安详姿态的手掌。
“……他们连兵刃都未曾拔出。”
整个冰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背缓缓爬上后颈，比这冰窖本身的寒气，还要冷上三分。
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两名身经百战、修为已臻武豪之境的勾魂使，在毫无防备、甚至连兵刃都未曾出鞘的情况下，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含笑而亡？
这已非武功能够解释，简直是鬼神莫测之能！
冰窖之内，落针可闻。
许久，沈风那平静的声音，才再次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起身，转过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落在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张海峰身上。
“张大人。”
“在……在！下官在！”张海峰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
“他们两人的尸体，”沈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究竟是在何处发现的？”
张海峰被沈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盯，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连忙躬身答道：“回……回禀大人，那……那二位大人的遗体，便是在……便是在这县衙的东厢房之中发现的。”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起惊雷。
沈风三人，皆是瞬间动容！
第249章 勘察现场
“直娘贼的！”
刘秃子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便揪住了张海峰胸前的官袍，那力道之大，险些将这位七品县令当场提溜起来！他双目圆瞪，根根血丝自眼底攀爬而上，声音嘶哑，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你说什么？！死在了县衙里？死在了你这县太爷的眼皮子底下？！”
“我无常司的勾魂使，在你这官府重地安歇，你竟然连人都看不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这县令，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张海峰被他揪得几乎窒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口中叫苦不迭：“冤……冤枉啊，大人！下官……下官也是一片好心啊！”
他知道此事自己难辞其咎，也只能硬着头皮，颤巍巍地解释道：“先前二位勾魂使大人驾临，下官生怕有所怠慢，这才力邀二位大人在县衙下榻，连日里亲自安排人招待……谁知……谁知竟会出了这等天大的祸事！”
“下官……下官当真是丝毫没有怠慢啊！县衙之内，夜夜都有差役巡逻，绝无任何松懈！我……我与拙荆，便住在后宅主院，与二位大人所住的东厢房，也不过一院之隔。谁知道那凶手不来杀下官，却偏偏去找了两位大人啊！”
刘秃子哪里肯信，只当他是狡辩，手上力道更增：“放屁！一院之隔，两个大活人没了，你都不知道？！”
他怒火攻心，另一只手便已握住了刀柄，竟是要当场给这张海峰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就在这时，沈风的手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按在了刘秃子的手腕之上。
“够了。”
沈风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足以平息一切怒火的力量。刘秃子混身一震，那股即将爆发的杀气，竟缓缓地平息了下来。
“张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案子没查清前，不要如此无礼。”沈风的目光平静无波，“何况他不过是大武师境界，若真有高手潜入，凭他，也确实护不住我无常司的弟兄。”
刘秃子闻言，这才悻悻地松开了手。
张海峰如蒙大赦，顾不上整理官服，对着连连作揖道谢，只觉得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心中都要哭出来了，自从当了云梦县令，还从未有过像昨晚和方才那般的狼狈时刻。
可他这口气还未喘匀，沈风那冰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但这，并不代表张大人你便当真无事了。”
沈风眼中精光一闪。
“我瞧过南院的卷宗，上面可只字未提，说吴、赵二位勾魂使，是死在了这堂堂云梦县衙之内！”
“张大人应该知道……知情不报，是何等罪名？”
“噗通”一声！
张海峰那刚刚站直的双腿，再次一软，竟是当场便跪了下去！这一次，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威颜面，只是疯狂地磕着头，涕泪横流。
“大人明鉴！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怕啊！”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两位勾魂使大人死在我的治下，已是天大的罪过！若是再上报说是死在了县衙之内……下官怕……怕无常司盛怒之下，不问缘由，便将下官……将下官请进那诏狱之中啊！”
“下官身子骨弱修为也差，实在是……是经不起那般折腾！于是便想着，待新的大人前来，再将实情全盘托出，求大人明察秋毫，还下官一个清白。若非如此，方才下官就不可能如实相告啊！”
“沈大人，您就是下官心心念念等来的人啊！下官的一片好心，天地可鉴！那二位大人的死，与下官，与这云梦县衙，当真是没有半分干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