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人,且慢。”
吴道成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有些不解地回过头,却只看到沈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大人还有何事?”吴道成的声音有些不安。
沈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了吴道成的面前。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身虽然狼狈、却依旧能看出是六品官身的绯色官袍,看着他那张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脸。
然后笑了笑,说道:“我幽冥王朝尚武,所有大小官员,不论文官武官,只要是入了品,便必须要精通武艺。”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吴道成的心里。
“你身为六品的越州通判,方才被那店家几人劫持,竟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我是该叫你一声‘吴大人’,还是该,换个名字呢?“
这番话一出口,吴道成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瘫坐在了身后的凳子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方才便发觉自己漏了破绽,想要赶紧跑路,哪曾想还是被眼前这明察秋毫的勾魂使给记上了心!
他没有再狡辩,也没有再挣扎,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苦涩与解脱。
“到底是……瞒不过勾魂使大人的法眼啊……”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本还强装着几分官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小人物被命运彻底击垮后的颓然。
“我不是什么吴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本名……就叫吴道成。”
“不是‘越州通判’,也没当过‘云梦县丞’。”
“我只是……云梦城县衙里,一个没了用处,被一脚踹出来的幕僚罢了。”
他看着沈风,眼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不甘。
“我自幼苦读圣贤书,一心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可我偏偏……没有根骨!”
“没有根骨”这四个字,吴道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因为这四个字,我便一生不得入仕!只能给那些远不如我的蠢材当牛做马,做一辈子的幕僚!”
“最近几个月,云梦城里出了件棘手案子,我虽不懂查案,可也看得出背后水深。我劝过县令,让他不要深查,直接上报无常司。可他就是不听,好大喜功!最后果真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开始死的还只是普通人,后来便开始死武者。拖了这么久,县令才终于肯上报你们江州无常司,可半个月前,就连无常司派来查案的两名勾魂使大人……也死了!”
“那狗县令为了推卸责任,竟然直接将我赶出了县衙!他是县令,我只是个幕僚,明明是他自己无能!”
“我不甘心啊!”吴道成死死地攥着拳头,双眼圆睁,声音都在颤抖,“我苦读一生,到头来,竟连一个安身立命之所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没有武学根骨吗?!”
说完这些话,他长长舒了口气,平复心情后,这才继续道。
“所以,我穿上这身官袍,雇了两个护卫……我想在离开江州之前,再做一次……做一次当官的梦……”
说到最后,他早已是泣不成声。
沈风静静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吴道成话里的信息,甚至顾不上核实他身份的真假,皱眉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案子?”
吴道成叹了口气:“这案子,便说来话长了。”
随即他怔了一怔,猛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道:“难道……难道您就是为了那件案子来的,途经这里,要去云梦城?!”
沈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神如刀,似是要将他看透,继续问道:“你先说,是什么案子。”
吴道成混身猛地一颤,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尽数说了出来!
“是……是‘极乐之死’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近半年来,云梦城内,接连有豪商巨贾离奇暴毙!死状……死状都一样!脸上都带着笑,可身上的精气神,却都被抽干了!”
“县令大人让我查,可我哪里查得出来!后来,死的人里,竟还开始有了武林中人……”
沈风心头一跳,继续问道:“那两名殉身的勾魂使,叫什么名字?”
吴道成努力地回想着,脸上露出一丝不确定的神色:“那两位大人官威赫赫,我似乎只记得,我家大人……哦不,那个县令,好像称呼其中一位为‘赵大人’。另一位,与我算是本家,姓吴?”
听了这话,沈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这吴道成的话已经信了几分。
吴三思,赵铁柱!
他与这两名勾魂使虽未谋面,这几日却已听段坤不止一次提起。
沈风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间黑店之内,竟然还能遇上与那件“极乐而死”的悬案相关的人!
随即,他突然问出了一个早就萦绕在心头的问题:“我的确是为这案子来的,你既然对这案情清楚,那你可能够告诉我,为何云梦城,会接连有如此多的豪商巨贾、甚至武林名宿逗留?”
第228章 极乐云楼
听到这个问题,吴道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混合了了然与自嘲的笑容。
“看来,大人并没有来过云梦城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此地之人材有的、看透一切的沧桑。
“大人可知,为何这云梦城,被称为江州的销金窟?”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描述一个与世隔绝的魔幻世界。
“因为那是一座用黄金与欲望堆砌起来的……不夜城!”
“在云梦城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或者足够强的拳头,你便可以享受到这世间一切的‘极乐’。”
“城中有天下最大的赌场,一夜输赢,便可抵一国之税收;有最奢华的青楼,其中的花魁,连那些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都自愧不如;更有平常人想都想象不到的林林总总……每个月,都有数不清的土豪、大物,从四面八方涌向云梦,一掷千金,只为寻一夜的刺激与放纵。”
他说到此处,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有些异样的西门庆。
“就如这位西门公子。若在下所猜不错,他此行的目的地,怕也是那云梦城。”
“至于目的嘛……”吴道成淡淡笑一声,“自然也是为了,寻欢作乐。”
此话一出,西门庆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不悦。
他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的恼怒。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揣测本公子的行踪?”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
砰地一声。
沈风猛然一拍桌案,眼神冰冷看向西门庆道:“回答他的话。”
“现在,是本官在查案!”
那声音不大,却代表了无常司与武道强者的意志与威严!
西门庆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堂堂肃州西门氏的嫡子,何曾受过这等呵斥?
可哪怕他再不甘心,此刻也只能强忍下来。
在江州地界,江州无常司便是天。
而如今在这荒野逆旅之中,眼前这年轻得不像话的勾魂使,便是掌控所有人身家性命的神!
好半天,西门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再听不出一丝怒意。
“不错。”
“我是去云梦城,好好放松一番。”
“勾魂使大人连这些都要管?”
沈风淡淡道:“你如何行乐,我并不关心。只是肃州与江州,相隔何止千里。西门公子既能孤身一人,轻车熟路地前来这偏远的云梦城,想必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吧?”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
西门庆闻言,那份属于顶级纨绔的骄傲瞬间便被勾了起来。他仰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傲然之意。
“当然。”
“我西门庆这一生,于其他事情或许算不得一流,更不是个勤勉之人。”
“但若论这世间的寻欢作乐之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我西门庆若自认第二,便无人配称第一。”
沈风点了点头,对这话的真实程度并不深究。他沉吟片刻,开口问出了一个问题。
“既如此,那你可知道,这云梦城中,最大、最好的烟花之所,在何处?”
不等西门庆回答,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吴道成,却突然抢着开了口。
“大人!大人!这事儿问我便是!”他有些急切地凑上前来,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展现自己“地头蛇”价值的机会,“要说这云梦城最大的销金窟,那自然是城东‘醉梦大街’的‘天外天’了!那可是传承了上百年的老字号,楼高九层,里面养着来自西域、南疆、乃至东瀛的各色美人儿不下千人!但凡您能想到的乐子,那里应有尽有!”
哪知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西门庆却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鄙夷的嗤笑:“一个区区的县令幕僚,想来既非生于云梦又非长于云梦,又无半点财力,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妄评‘最大’‘最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天外天’?那种只要钱给够,连杀猪屠户都能进去凑个热闹的地方,也配称‘最大最好’?简直可笑!”
吴道成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瞬间涨红,却又偏偏不敢反驳。
他还真不是土生土长的云梦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到了云梦,成了县令幕僚。
若是其他人说“天外天”不好,他一定对此嗤之以鼻。
可如今说这话的人是肃州西门氏的子弟,吴道成心知恐怕自己是献丑了。
西门庆没有再理他,他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沈风,眼神之中带着些自负与笑意,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场能够压过对方一头。
“看来大人也是想去云梦城体验一番,想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好去处’,你可算是真问对人了。”
他清了下嗓子,慢悠悠道:“这云梦城,如今最好、也最神秘的所在,当属一年前才悄然出现的……”
“‘极乐云楼’。”
“极乐云楼?”
“不错。”西门庆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回忆时的、病态的光芒,“那地方,不在城内,而在城外云梦泽深处的一座湖心岛上。没有请柬,你便是武道强者亲至,也寻不到入口。这极乐云楼的占地虽不算十分巨大,可里面的东西,却不是‘天外天’那种地方能比的。”
“那里的酒,是埋在湖心底至少三十年的‘镜花水月’;那里的菜,有专门豢养的、以灵草为食的‘七彩锦鸡’;就连里面的姑娘,也根本不是外面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这么说吧,”他瞥了一眼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吴道成,嘴角一挑,“‘天外天’里的那些所谓头牌,放在‘极乐云楼’,连端茶递水的资格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西门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那里,你可以见到任何你想见、却又在别处见不到的人。谈成任何你想谈、却又在别处谈不成的生意。”
“嘶——”这一下,就连沈风都有些吃惊了,他几乎瞬间便明白了这“极乐云楼”的独特之处!
吴道成却有些不服气道:“我在云梦城待了近十年,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西门庆终于舍得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
“这种地方……”
他哂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又岂是你这种升斗小民有资格知道的?”
“被邀请上‘极乐云楼’的每一位客人,都是层层筛选而来,若非是本公子今天告诉你,你就算再活几辈子,也休想知道‘极乐云楼’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