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是一袭清冷的玄冥袍,手中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古朴长剑,眼神平静如水。
段坤看出了沈风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此案太过诡异,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这次查案,寒音会与你一同前往,你们二人如今皆是勾魂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风闻言,眉毛轻轻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段坤会做此安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刚要开口,许寒音却已然迈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段坤,只是将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投向了沈风,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卷宗我也看过了。”
“死者,皆为男性。”
“我一个女子前去,反而可能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沈风听后,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清冷得像一块冰,实则心思通透、杀伐果断的少女,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既然我俩一起去查这案子,”他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凶手蹦跶不了几日了。”
沈风当然不会拒绝段坤这个安排。
有许寒音陪他一路查案,可比他自己去云梦城要强得多。
更何况,他与许寒音刚一转正,便一起破了无妄海拐卖孩童的案子,过程中的配合可谓是默契无间。
沈风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若当初去落日山庄时,身边有许寒音在……或许很多事都会变得更简单!
段坤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最得意的下属,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真正的、属于兄长般的关切。
“你们现在是勾魂使了。”他沉声道,“到了各地,有权节制当地官府,调动所有资源协助你们办案。要什么,只管开口。”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沈风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许寒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还有……”
“万事小心。”
“老子不想再有兄弟,回不来了。”
段坤自然还以为沈风依旧是武将巅峰的修为。可他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如今的实力,与“登楼会”时相比,又有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沈风也没有多说,心中一暖,与许寒音一同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之时,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却从案牍库门外传了来。
“哎哟!我的沈大勾魂!许大勾魂!这是要去哪儿啊?等等兄弟我!”
话音未落,只见刘秃子顶着头上所剩不多的几根头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包裹。
他一进门,先是冲着段坤嘿嘿一笑,然后目光便落在了沈风的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谄媚,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钦佩与精明。
“沈兄弟,”他也不客气,上来就自来熟地拍了拍沈风的胳膊,“听说你跟许妹子要动身去云梦城办案?”
不等沈风开口,一旁的段坤已经笑骂出声:“你个滚刀肉,消息倒是比兔子还快!他们是去办大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刘秃子却浑不在意,他大大咧咧地将包裹往地上一放,对着沈风一抱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头儿,这你就不懂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得理直气壮,“办案,不也得吃饭睡觉、打探消息吗?沈兄弟和许妹子现在是勾魂使了,身份金贵,总不能什么鸡毛蒜皮的脏活儿累活儿都亲力亲为吧?那多掉价!”
他转头看向沈风,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孙开山他们几个老小子,脸皮薄,抹不开面儿。我刘秃子不一样,我这人,实诚!”
“我就明说了!”他一拍大腿,声音宏亮,“我就想跟着两位大佬混!端茶倒水、跑腿打杂、跟三教九流的孙子们插科打诨,这些粗活累活,全包我身上!我啥也不图,就图跟着两位干几票大的,挣点功勋,长长见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笑容。
“再说了,云梦城那地方……嘿嘿,两位要是想找个由头查案,什么青楼楚馆、赌坊黑市的,我刘秃子……门儿清!”
第210章 荒山客栈
沈风看着他这副既光棍又透着精明的活宝模样,不禁莞尔。
他知道,刘秃子看似油滑,实则心思机敏,又豁得出去脸面。此行去云梦城那等龙蛇混杂之地,带着他,或许还真能省去不少麻烦。
可他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刘秃子的肩膀,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语气说道:“好你个刘秃子!孙开山他们是脸皮薄,我看你是心眼儿多!”
“整个南院上下,就属你第一个看出来,跟着我沈风查案……有肉吃!”
刘秃子被他这么一捧,那张本就放光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挺起胸膛,嘿嘿直乐:“那是!我刘秃子的眼光,还能有错?”
沈风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行。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若再拒了你,倒显得我沈风不仗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声音也沉了下来。
“不过,话还是说在前面。我与寒音此行,办的是掉脑袋的差事,不是去游山玩水。既然此案是由我主办,那路上,一切行动必须听我号令。”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给了刘秃子面子,又立下了规矩。
“勾魂大人放心!”刘秃子听完,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知道,自己这是赌对了!
于是当即大喜,胸脯拍得“梆梆”响:“这一路上,我刘秃子就是您二位手底下的一杆枪!你们指哪儿,我就戳哪儿!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
一旁的许寒音,看着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模样,那张清冷的俏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这之后,沈风一行三人辞别段坤,便不再耽搁。
只是在出城之前,沈风却特意让刘秃子领着,去了一趟嘉元城最大的成衣铺。
“大哥,咱们这是?”刘秃子有些不解。
“办案。”沈风的声音很平静,“那凶手既然能在密室之中,悄无声息地取走两名勾魂使的性命,其手段之诡谲,绝非常人。我们此去云梦,先不要张扬。”
他看了一眼身上那套绣着血色锁链的玄冥袍,继续道:“换上便服,隐匿身份,先探探云梦城的底。”
许寒音闻言,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了然。
于是,半个时辰后,当三人再次出现在街头时,早已换了行头。
沈风一身裁剪合体的青衫,面容俊朗,气质沉静,像个游学的世家公子。许寒音则换上了一袭素雅的白色劲装,更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宛如一朵雪山之巅的冰莲。而刘秃子,则是一身普通的商贾打扮,脸上挂着精明的笑容,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三人又各自寻了快马,于当日清晨便出了嘉元城,一路向着南边的云梦城疾驰而去。
官道之上,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刘秃子不愧是南院的“万事通”,鞍前马后,将一切都打点得井井有条。
无论是投宿打尖,还是应付沿途关卡的盘查,都显得游刃有余,让沈风和许寒音省去了不少麻烦。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白日里快马加鞭,夜里则寻一处僻静客栈落脚。
如此行了三日,已然深入江州南部,距离那座传说中的“温柔富贵乡”云梦城,也不过只剩下几日的路程。
然而,就在第四日的黄昏,天有不测风云。
原本还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便被大片的、如同泼墨般的乌云所笼罩。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沙石,道旁的树木被吹得疯狂摇曳,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不好!要下大雨了!”刘秃子勒住马缰,扯着嗓子对身后的二人喊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话音刚落,一道惨白的闪电便如同神祇的利爪,猛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紧接着,滚雷如万千战鼓,自天边轰然滚过,那沉闷的响声,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粉碎!
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狂风卷着沙石与枯叶,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道旁的古树被吹得疯狂摇曳,枝桠乱舞,在昏暗的天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那边!”许寒音的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冷如冰,她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远处山林深处一抹微弱的、在风中疯狂摇曳的灯火,“有处人家。”
当下,三人不再犹豫,立刻策马朝着那片灯火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他们终于冲到那座建筑跟前时,天色已然彻底黑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人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座孤伶伶地立于荒山野岭之中的私家逆旅。
这旅店的正门看起来不大,墙体斑驳,门前挂着两盏被风吹得疯狂摇曳的灯笼,在昏暗的夜色中投下两团诡异的、不断扭曲的惨白光晕。
不用沈风发话,刘秃子便已翻身下马,上前重重地叩响了那两扇紧闭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大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荒野中传出老远,却被愈发狂暴的风声瞬间吞没。
可等了一会儿,门内却没有丝毫回应。
“有人吗?!行路之人,求宿一晚!”刘秃子眉头一皱,将内力运于喉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却几乎被愈发狂暴的风声瞬间吞没。
可门内,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仿佛那只是一座早已荒废的鬼屋。
“他娘的!装死不成?!”刘秃子骂骂咧咧,举起拳头,正欲再敲,身后的许寒音却已然失去了耐心。
她翻身下马,步履轻盈地走到门前,没有再敲,也没有再问。
只是“锵”的一声,那柄从未离身的古朴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森然的剑气,瞬间撕裂了周围的风雨!
许寒音竟是准备一剑将这两扇巨大的木门,连同这诡异的寂静,一齐劈开!
然而,就在她的剑即将出鞘的刹那——
吱——呀——
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竟毫无征兆地、自己向内开了一道缝。
一只惨白的、布满皱纹的、如同鸡爪般干枯的手,从门缝中缓缓伸出。紧接着,一颗头发花白、面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妪头颅,也从那片漆黑的门缝中,慢慢地、探了出来。
老妪的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竟反射不出丝毫光亮,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三更半夜,敲什么魂……”
老妪的声音,如同夜枭般干涩难听,在这电闪雷鸣的雨夜,显得格外瘆人,吓得刘秃子下意识地便后退了两步。
“你是店家?”许寒音缓缓将剑归鞘,声音清冷,“我们要住店。”
“呵,客满了。”老妪打量她一眼,沙哑着嗓子说道,而后便要将门关上。
“哎!老人家!别啊!”刘秃子连忙上前一步,用身体抵住门,“您看这天,马上就要倾盆大雨了,您就行行好,给我们腾个地方,哪怕是柴房也行啊!”
老妪却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说了客满,就是客满。没地方了。”
话音刚落,沈风却突然翻身下马,走上前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片金光闪闪的东西,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那是一片完整的金叶子。
“我们只要三间上房。”
老妪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眸子,在看到金叶子的瞬间,猛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几分。
“哎哟!三位客官,快……快请进!”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扇本还紧闭的木门,被她“吱呀”一声,彻底拉开,露出了一个热情到有些诡异的笑容。
“老婆子我老眼昏花,刚没看清。里面……刚好还有三间上房!”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开身子,露出了门后那片被昏暗灯笼光照亮的、更显阴森的庭院。
然而,就在三人准备牵着马踏入院门的那一刹那,老妪却忽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眸子在昏暗中死死地盯着他们,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恶意警告的声音,冷不丁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