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就说,我这个夺命书生,半个时辰后,会从碧烟谷借道,入落日山庄。”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道森然的弧度。
“如果你们的主子不让道......”
“那便请他们洗干净脖子。”
“在谷中,恭候我的大驾!”
听了这话,罗飞与赵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哪还敢有半分迟疑。他们甚至顾不上去看古三通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匆匆跨上一旁早已被惊得躁动不安的马儿,头也不回地朝着碧烟谷的方向亡命飞奔。
坐骑之上,两人还不时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生怕那个喜怒无常的杀神会突然反悔,用那鬼魅般的身法追上前来。幸好始终不见。
许久之后,二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只是那高高肿起的脸颊,和浸透了冷汗的后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刚才经历的是怎样一场生死惊魂。
......
碧烟谷,乃是古茶马道上最险峻的一道隘口。
两侧绝壁如削,终年缭绕着一层淡青色的瘴气,阳光难以穿透,使得谷中光线昏暗,雾气深重。谷道倒是不窄,容得下大规模车马队伍并行,路旁怪石嶙峋,偶有枯藤倒挂,如鬼爪探出,更添几分阴森。
江湖传言,碧烟谷瘴气有微毒,久行其中,心神会受侵蚀,故寻常商队宁绕远路,也不愿踏足此地。这也就使得此地,成了设伏截杀、毁尸灭迹的绝佳之所。
而今日,这片素来人迹罕至的死寂之地,却早已暗藏杀机。
谷口两侧的高崖之上,杀机暗藏。
东侧崖壁,楚无锋领着十几名天剑门弟子,个个屏息凝神。
西侧,上官错负手而立,身旁站着上官南,身后却不见上官家的旁系子弟,只有落日山庄的二十名大武师境界的死士严阵以待,弓上弦,刀出鞘,杀意森然。
而在谷道正前方一处视野开阔的天然石台上,落日山庄三少爷林曜,正悠然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手持茶盏,品着香茗。
在他身后,除了两名侍奉茶水、捶肩捏颈的俏丽丫鬟外,便只有一道如同铁铸雕像般的身影,静静伫立。
第126章 剑气碧烟横(六)
那是个身着玄铁色紧身劲装的男人,年约三十多岁,身形异常挺拔。他并未佩刀带剑,而是右手单握着一杆通体漆黑、不见枪缨的丈二长枪,枪尾重重拄在青石之上。他就那样沉默地站在林曜身后,人与枪仿佛与周围的碧色烟雾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此人,是林曜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柄枪。
“卫庄。”林曜抿了口茶,并未回头,只是忽然开口,“底下那些人,似乎觉得我有些小题大作了?”
他在发问,嘴角却勾起一丝嘲讽。
站在林曜身后的那名护卫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三少做的决定,自然不会错。”
这个回答,意料之中,却让林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将手上的茶盏递给右边的丫鬟,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觉得,那‘夺命书生’,在你枪下能撑多久?”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数息,仿佛在脑海中将一个素未谋面的敌人拆解了千百遍,最终才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缓缓道:“此人既然能从江陵城活到现在,让上官家和天剑门如此重视,必定有厉害之处。”
他顿了顿,话锋却骤然一转,那份沉稳中透出股毋庸置疑的自信。
“但只要属下在,今日碧烟谷里,便无人能伤及三少爷分毫。”
“哦?”林曜眉毛一挑,似乎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说道,“既然如此,一会儿若有机会,你不妨亲自出手。踩着‘夺命书生’的名头扬名立万,岂不也是一桩美事?”
卫庄依旧面无表情,只冷冷道:“属下的职责,只是护卫三少周全。”
“对付那夺命书生,其他人出手已经够了,我不感兴趣。”
林曜闻言,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忽被一道声音打断。
“报——”
谷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谷中,马上之人神色狼狈,脸上更是红肿不堪,正是先前派出的罗飞与赵衡。
林曜眉头微皱,看向自己那两名手下。
他派出的明明是三人,约定见到夺命书生的踪迹便以响箭传讯,怎么如今却有两人直接回来?夺命书生人呢?
那二人此时已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跑到石台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与办事不利的惶恐。
“三……三少爷!不好了!”罗飞抢先开口,声音因脸颊的肿痛而含混不清,“古……古三冲,他……他死了!”
“什么?!”林曜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起身,一股强大的气势瞬间压向二人,“怎么回事?慢慢说!”
一直沉默的赵衡此刻终于抬起头,他神色虽也难掩惊恐,但言语却比罗飞清晰许多。他一五一十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尽数道来——从他们如何轻敌议论,到夺命书生如何鬼魅般现身,再到那三记羞辱至极的耳光,以及最后,古三通是如何因“一句挑衅”而莫名其妙被一指点杀。
整个过程,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和添油加醋。
听完回报,整座石台之上一片死寂。
林曜的眼睛骤然眯起,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不仅是因为损失了一名大武豪初期的手下而愤怒,更是为那三记耳光感到无边的憋屈!
打狗也要看主人!
那夺命书生,分明是在借着打他手下的脸,来挑衅他林曜,挑衅他这个落日山庄的三少爷!
“好!好......很好!”林曜怒极反笑,眼中的轻慢与悠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寒光,“他可还说了什么?”
赵衡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罗飞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将沈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他半个时辰后,会从碧烟谷借道……如果主子们不让道……便请……”
林曜本已坐了回去,听到这话,身子一顿,声音冰冷:“便怎样?”
罗飞咬了咬牙:“便请主子们洗干净脖子,在谷中,恭候他的大驾……”
“恭候大驾?”
“好一个恭候大驾!”
林曜猛地一拍扶手,那坚硬的楠木应声而裂!他豁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谷口两侧高崖,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整个山谷!
“上官前辈!楚长老!”
“那狂徒已然下了战书!”
“半个时辰后,我等便能就地诛杀此獠!”
三方势力这两日来,呈品字形布下天罗地网,将这碧烟谷化作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他们虽不拦截借道过路的其他江湖客,但江湖上却从不缺看热闹的。
此时距登楼会开始尚有三日时间,有些人知晓此事,反而留在了碧烟谷附近,等着看戏。
在林曜身后数十丈处的一座山丘上,早已三三两两地聚集了近百名江湖中人。
这碧烟谷常年碧烟缭绕,离得远了根本瞧不清全貌,故此他们便全都聚在了这山谷的尾部,再往后便是通往太苍山的路。
他们大多是准备前往太苍山参加登楼会的,有本就要从碧烟谷入太苍山的,还有些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便特意从太苍山里出来看热闹的。
这地方占据高处,虽然依旧有些雾气干扰,但依场中武者的目力,却刚好能瞧清楚谷中发生的事情。
甚至有人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张破席,摆开了酒肉,俨然将这场生死之战,当成了一出难得的助兴大戏。
山丘一角,几名江湖豪客正直接围坐地上,高谈阔论。
“嘿,我说老张,你这消息可真他娘的灵通!”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从腰间解下皮囊,猛灌了一口浊酒,咋舌道,“上官家、天剑门、落日山庄,三家联手,就为了堵一个‘夺命书生’?这面子也忒大了!”
被称作老张的是个眼神精明的独眼龙,他冷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面子?怕是仇怨大过天了!你们是没去江陵城,不知道那夺命书生闹出了多大的动静!这人要是不死,江州上官的脸面,就算是掉地上咯!”
“真有传闻那么邪乎?我听说他一人一剑,就镇压了无常司的一位巡查使和一位勾魂使?”旁边一个年轻剑客满脸不信,“那可是无常司啊!是以讹传讹吧?”
另一人立刻附和道:“我也觉得悬乎!无常司那帮勾魂使,个个都是能越级杀人的怪物,怎么可能被‘夺命书生’这么个小角色给办了!我猜,顶多是那两位大人大意轻敌,被他钻了空子!”
“谁知道呢?”独眼龙老张咂了咂嘴,压低声音,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今天这局,是死局。你们瞅瞅那阵仗,上官错和楚无锋两位前辈亲自坐镇,那可是武魁里的绝顶高手!再加上地头蛇林三少,夺命书生就算有三头六臂,今日也得把名号里的“命”字留下来!”
“说起来,”络腮胡大汉忽然想起一事,挤眉弄眼地道,“我昨天在路上,还真撞见个大美人儿。一袭青衫,骑着白马,也是往这太苍山来的。那脸蛋儿、那身段、那股子风骚……不对,那股子风情……啧啧,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小娘们儿!可惜啊,她马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好像有什么急事儿。”
独眼龙老张剩下的那只眼瞬间贼光大亮,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青衫白马大美人儿?!嗨!我怎么没撞见呢!也不知是江湖上哪位仙子过来了......”
众人正哄笑议论间,山丘另一侧却是一片清净。
第127章 剑气碧烟横(七)
络腮胡大汉忽然压低了声音,朝着不远处那片被所有江湖人默契划出的那片“净土”努了努嘴,眼中带着几分敬畏。
“你们看,那边的两位……。”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丘最东侧的一块巨岩之上,正悄然立着两道身影。那地方仿佛自成一派天地,任凭周遭如何喧哗嘈杂,山风吹到他们身前三尺,便似被无形的气墙挡住,再也吹不进去。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明黄道袍的清冷少女,肌肤胜雪,眉间一股出尘的气质,只是从眼神便能看出涉世未深,一身的道袍都抑制不住那股对世间的好奇。
在她身旁,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手捻一串菩提子,双目微阖,神情悲悯,仿佛在为这即将发生的杀戮而低声诵经。
独眼龙老张只看了一眼,便赶紧缩回了脖子,拍了下络腮胡大汉道:“别乱瞅了,那是七大圣地的人……太阴圣地的凌清儿和禅宗圣地的法悟小师父!这可是圣地真传,真正的人中龙凤,咱们还是少看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众人闻言,也纷纷噤声,不敢再多言。
七大圣地的真传弟子,即便是如此年轻,即便是孤身前来,也绝不是寻常江湖客敢招惹的。
巨岩之上。
清冷少女与小和尚正独立于风中,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眼神中却都带着一丝初入江湖的好奇与兴奋,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山谷中的杀局。
“阿弥陀佛,”法悟轻诵一声佛号,一双清澈的眸子却亮晶晶的,“凌师姐,你说那个‘夺命书生’真的像传闻里那么厉害吗?一个人,就敢跟上官家这种大物叫板,好大的煞气,好重的因果!”
凌清儿并未看他,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在空气中轻轻拨动,仿佛身前有一张无形的古琴。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山风似乎都和谐了几分。
“杀孽太重,终非正道。”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却不像外表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不过,我倒是对他那尊法相有些兴趣。一个江湖草莽,竟然能以大武豪之境凝出极其高明的法相,这等悟性,都足够进我七大圣地了。”
如今,夺命书生的法相早已在谷中传开,山丘上三三两两的谈论,自是瞒不过两位真传的耳朵。
凭借一尊法相便能有如此战绩,凌清儿几乎瞬间便判断出了“生死磨盘”的档次。
法悟闻言,宝相庄严的小脸上也难掩好奇之色:“说来惭愧,我虽去年便将《不动明王金身》修炼到大圆满,可至今也凝不出明王法相。那人若真不是靠什么邪魔外道修成的法相,倒是值得我出手‘度化’一番,要是他皈依我佛,刚好领回禅宗圣地,剃度修行,也算是我此次出来游历的一番造化。”
他年龄虽小,可与禅宗圣地那些高僧大德呆久了,说话的腔调却已是老气横秋,仿佛度化一个名动江湖的魔头,是一桩了不起的功德。
凌清儿闻言,终于轻笑一声,清冷的眸光扫过小和尚那光溜溜的脑袋,调侃道:“放下屠刀,真就能立地成佛?我看他心魔深种,杀性已入骨髓,怕是受不了你们禅宗那天天参禅打坐的清苦日子。”
法悟立刻双手合十,一脸庄重地辩驳道:“师姐此言差矣,我师父常说,顽石亦有佛性,魔头心中亦有善念。只需以无上佛法洗涤其神魂,镇压其魔性,总有勘破虚妄、回头是岸的一日。”
“小和尚也被老和尚带歪了。”凌清儿心中叹了口气,却没再说什么。
她听过禅宗圣地的思想,只是没想到连年仅十四岁的法悟也是如此。依她们太阴圣地的清静无为来看,许多禅宗的和尚都有执念。
凌清儿转了话题,道:“听说五姓七望中,除了江州上官,那越州欧阳家也派人来了。欧阳家素来擅长书画,不知此次文科登楼,法悟师弟选的哪一道?”
法悟双手合十,小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小僧不才,于棋之一道,略有心得。不知师姐呢?”
凌清儿眼神一动,低头又看向小和尚的脑门儿,笑道:“我听说禅宗圣地有‘天眼通’、‘他心通’之法,师弟不如猜猜?”
法悟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目光却落在了凌清儿那双曾在空气中虚按轻拢的纤纤玉指上。
“师姐指尖有风雷,心间却有静水。观师姐一言一行,皆与天地韵律相合,想必是于琴道之上,早已臻至‘天人合一’之境。此次前来,所图的,自然是那‘琴科’魁首之位了。”
此言一出,凌清儿才是真的惊讶了。
她没想到,这禅宗圣地的小和尚倒真有几分超凡脱俗的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