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紫月坐在对面,双手托腮,静静地听着。
“人人都拼了命地追大帝,万古一人称帝,一世只能出一个。多少天骄前赴后继,踩着尸骨往上爬,为了那个位子杀得血流成河。可成了大帝又如何?两万年寿元,到头来还是一捧黄土。”
姚曦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叹息一声:“却从未有人想过——从何处来。历代无数的大帝,如同是在井底称王称霸!”
这句话说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整个修行界的诘问。
从何处来?
修士一生都在追求更高的境界、更强的战力、更久的寿元,却从未有人问过我究竟从哪里来?
轮海中的法力在运转,道宫中的神祇在诵经,四极撑开了四肢百骸,化龙淬炼了脊柱大龙,仙台一层层往上攀登。
可这一切意义是什么,两万年寿命?
姬紫月看着姚曦的茫然说道:“是啊,众生就是颠倒。”
姬紫月轻声道,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调皮,只有一种淡淡的感慨,还有那种看到天地实相,在看众生轮回循环的慈悲!
看到叶凡的一生跟几世轮回后,姬紫月的价值观彻底的更替了。
如同是看戏一样,看一个大帝的崛起,看着他肆意的挥洒,喊出我为天帝镇压一切敌的豪迈,不过是自己看的一场戏剧。
这是维度的彻底拉升,根本不是一个战力提升能够比的。
“我已经知道了,现在看你们,看姚曦姐姐,看瑶池姐姐,看化龙池畔那些圣主,看那些喊着要挑战小叶子的年轻天骄,都像是梦中人。”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回来后变化巨大,恍恍惚惚的,你们在说话,在动,在紧张,在激动,可我看过去,却像是隔了一层纱。不是眼睛看不清,是心里觉得不真。王羽说我这叫蝉已脱壳,壳在世间,世人见壳,以为蝉在,可蝉已经飞走了。”
瑶池圣女一直安静地坐在榻边,面覆轻纱,听到此处,也茫然了。
“我们现在完全触及不到,如何是好?”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急切,不是贪图什么神通,不是艳羡什么境界,也是迷惘!
姬紫月闻言,大眼一转,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现在王羽性情变了。”
姚曦眉头微蹙,不明白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以前那个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是初关刚破的时候,那时候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连看我都不多看。”
姬紫月的笑容愈发古怪起来,嘴角的小酒窝深深漾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重关以后,百无禁忌,一切枷锁都要破,说白了,他说越不要脸,破得越快。”
姚曦听后,一股不祥的预感正在心头升起。
姬紫月凑得更近:“要不我把你们送他床上去?以后我们永远好姐妹,还有,你们也是本天帝的臣子!”
室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瑶池圣女手一抖,惊呼一声,满是不可置信:“啊——小月亮你怎么这样说!”
这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
姚曦也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小月亮真要这么搞!
“小月亮,你真的不在乎?”
姚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姬紫月摇摇头:“我已经知道了,肉身就是一件衣服。我跟王羽离开肉身进内景,你们也知道,离开肉身之后,再回头看那具站在化龙池畔的身体,就像是看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裳。漂亮是漂亮,可那不是我。”
“你们还在矜持呢,还在追求什么一世情缘捆绑,还在想夫妻是什么、道侣是什么。我告诉你们,这就是身见,把肉身当成我,当成我的,然后围绕着这身皮囊编织出一整套规矩来,什么名分,什么天长地久,都是身见上面长出来的枝枝叶叶,他可是唯一的仙,可别不要这个机会!”
“我跟王羽去了天界,建了天庭,那地方是永恒长存的,不是下界这种会腐朽的宫殿,是大道本源凝结成的实体。就在里面逛了一圈,看了无尽的星河与云海,看了那些空着的宫阙等着成道者来住,回来再看这个人间,却变得像是——”
“像是一场戏剧,圣城里的人声鼎沸,圣地的明争暗斗,化龙池畔的紧张与欢呼,太真了,看得太真了,反而觉得全是戏。”
目光收回来,看着姚曦,看着瑶池圣女。
“既然是戏,我们是好姐妹,怎么会在乎那些戏里的规矩?”
姚曦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姬紫月。
“他真的不在乎了?”
姬紫月没有直接回答。歪头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
“王羽跟我说过,到了这个阶段,曾经心中的枷锁都要拆掉,什么是枷锁?你觉得不能做的事情,就是枷锁。不是为了作恶去拆,而是拆掉之后,那些事情对你来说已经不存在能与不能的问题了。”
“其实,我发现,我们现在还是女子,心性是女子。穿上这身皮囊,就是姬家的月亮,会撒娇会耍赖会吃醋,可一旦神离了体,就没有性别了。”
这句话让瑶池圣女的手又是一颤。
“没有性别?”
“嗯,性别是累生累世认同造成的,不是本有的!”
姬紫月继续说道:“神离体以后,就剩下一点灵明和六根,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能看、能听、能觉、能知,但没有我是女子这个念头。那个东西是肉身带来的,是这身皮囊自带的属性,不是你的本来面目。”
其实,性别是每一世认同,比如叶凡每一世都要战,都要斗,都要争,这就是俱生我执,一世一世永远是男人。
而女人也是,每一世都是形成了女人的性格,这个执念造就下一世的性别。
神没有性别,但是穿几世女人的衣服,就永远是女人,这就是俱生我执造成的惯性。
如果想要改变,就是临终一念,女人临死一念,我下一世一定要成为男人,那么下一世才会改变惯性!
惯性的力量才能因此回头,若是不如此,惯性就一直往前跑!
问题是这个世界没有人信轮回,也不知道临终一念的厉害!
姬紫月看着姚曦和瑶池圣女的神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在执着什么情爱、夫妻、道侣,这些都是肉身层面的东西。穿上戏服演才子佳人,演得再投入,脱了戏服你还是你。为了戏里的情节哭得死去活来,不值得。”
姚曦忽然笑了:“那好,姐姐的仙道,靠你了,我们三人都问道仙缘,以后就是永远好姐妹,我的天帝妹妹一定要给姐姐留个好职位!”
这句话说得很坦荡,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半分试探。
像是在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必要再端着。
“好,本天帝一定给你封个大官,快些拜谢陛下!”
说完之后,姬紫月眉眼弯弯,看向瑶池圣女。
瑶池圣女轻轻咬了咬下唇,隔着面纱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波动却瞒不过人。
不是不想,是那层纱在脸上戴了太久,戴成了习惯,戴成了本能,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摘下来。
姬紫月没有催,反而感叹起来。
“如今我感觉,不知为何,整个世界开始变成像是梦幻泡影了。全都不真实了。化龙池边的那些人,那些圣主,那些年轻天骄,他们说话、走动、激动、愤怒,可我看过去,却像是隔了一片水在看水底的石头,轮廓都在,细节也在,但就是觉得不真。”
“看所有人都如同是傀儡一般,不是骂人的意思,是觉得每个人都在演戏,演得很认真,哭是真的掉眼泪,笑是真的弯眼睛,可是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像是早就写好的戏文,照着念一遍,就过了一幕。一世一幕,演完就换衣裳,下一辈子再演一出,或许,刚刚认识王羽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我吧,我倒是感谢他没有拿我当傀儡,反而把我要了!”
放下手,回头看向姚曦和瑶池圣女,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也带着一丝兴奋。
“这难道就是初关破了?山河粉碎,大地平沉?”
“什么,傀儡?”
姚曦低语,咀嚼着这两个字。
姬紫月点头:“没错,从内景回来以后,眼睛就开始变了。不是眼珠变了,是看东西的方式变了。以前看一个人,看到的是长相、气息、修为。现在睁开眼,看到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不是肉身,是肉身背后的那团黑云,每个人都被黑云罩着,都在黑云下面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自己头顶有云,所以看起来像傀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羽的声音。
“不用怀疑,就是山河粉碎,大地平沉。”
瑶池圣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动:“为何会如此?”
王羽负手而立,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回头撞着来时路,始信平生被眼瞒。”
姚曦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是假的?”
王羽点点头:“没错,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颜色是假的,形状是假的,大小是假的,远近也是假的。你以为你用眼睛看见了真实,其实便是被瞒了一辈子。”
姚曦追问,语气中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执着:“那么什么是真的?”
王羽沉默了,然后叹息一声。
“没有什么是真的,只有你的神是真的。神进入皮囊看世界,这个过程是真的。神能看,神能觉,神能知,神本身是真的。其他的,皆是假的。一切众生山河大地,皆是缘起性空的产物。有缘则现,无缘则散,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存在的,没有一样东西是永恒不变的。”
姬紫月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才需要脱离肉身躯壳,生出新的身体才行吧?”
“没错,神要自由,就是打破无明裹挟,以纯阳气为新的躯壳,如蝉脱壳,蝉在壳中时,以壳为身,以壳为命。一朝破壳而出,壳便留在枝头,风干成空。世人见了空壳,还以为蝉在里面,殊不知真蝉早已飞入虚空,再不回来了。”
姚曦忽然说道:“这么说来,叶凡那小贼,完全是走了邪路。拼了命地追求圣体的强大,一层一层地加固肉身,以为肉身越强便越接近道——却不知每多一层执念,无明便厚一分,离道便远一寸。”
王羽点点头:“是,这个世界,就他根本无明最厚。世人修行尚有走对路的可能,不是所有人都向外求,也有人偶尔回头,也有人灵光一闪,也有人宿世慧命成熟。圣体不一样,圣体的强,是俱生我执修出来的。每一世的执念叠加在下一世上,一世比一世厚,一世比一世强。强则强矣,却离回头越来越远。不是不想回,是无明太厚,看不见来路。”
瑶池圣女忽然开口,却直直地指向了此时最迷惑的地方。
“为什么小月亮会看世间都是泡影?而我们看世间却还是——”
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你们看世界真实,是有两个东西撑着的。”
王羽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叫我执,一个叫法执,两个东西合起来,撑起了你所感知的一切真实感。”
“我执,是能观的我。你觉得自己在看东西,这个我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虚构。有了我,便有了我在看。
法执是所观的境。你看山,山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虚构。有了境,便有了确有可看之物。”
两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碰。
“我与境一合,越认真世界便无比真实。痛是真的痛,每一分感受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人会怀疑是假的,现在小月亮的粗重我执崩解了。那个能观的我不再是坚固的一坨,而是出现了裂缝。裂缝一开,我便不再牢不可破,于是撑起真实感的那两根柱子,倒了一根,真实感便塌了一半。”
“所以她看世界不真,看众生如傀儡,看万物如泡影。这不是看错了——是初关之后必然会出现的。待到法执也塌,所观的境不再是真实的山河大地,而是一片虚明中因缘聚合的影像,那便是重关。”
姚曦皱眉,瑶池圣女也微微摇头。
“我们真的不懂。”
姚曦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诚实。
姬紫月忽然嘿嘿笑了起来:“不懂好说!王羽,送你两个美人,你别说不能要,你要是说不能要,便是你的心魔,你这个道祖别想成了!”
说着,忽然站起身来,一手拉住姚曦的手腕,一手拽住瑶池圣女的衣袖,猛地把两人往王羽怀里一推。
动作之快,手法之干脆,完全不像一个的少女,倒像是一个老练的媒婆在撮合姻缘。
姚曦毫无防备,整个人撞在王羽胸口,惊呼尚未出口。
瑶池圣女更是踉跄了一步,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慌乱。
现在的小月亮已经是化龙了,两人根本来不及抵抗,其实也没想抵抗,就是一种半推半就!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姬紫月立刻关门出去了!
“今晚我给二位姐姐守门!”
第56章 王羽进入荒古禁地
早上,瑶池圣女睁开眼睛,面纱昨夜便已摘下,此刻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上没有平日的从容自持,头枕在王羽的肩膀,带着羞涩。
姚曦正躺在王羽的另一只臂弯里,眼角还挂着一丝未曾褪尽的殷红,两位圣女四目相对,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