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老、巫祝面色煞白,天旋地转,手足无措。
山中抬着草席的年轻人惶恐不安,狂风吹得人难以站立,脚下草鞋一滑,手抓不稳,两人连同草席翻滚出去。
藏在草席中的少女抛飞出去,借着草席贴地滑动,晕头转向间,根本来不及反应,茫然扒拉黄土,最后竟是径直坠入黄沙河!
噗通!
开出一朵黄水花。
黄沙河水湍且急,好似那山岭中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风华正茂的少女沉没其中,了无声息,半分挣扎也无。
河水冲撞回旋。
村民吞咽唾沫,他们看得真切分明,女娃落了大河。
献祭成功了?
没有盖头,没有轿子,能算河神讨上老婆不?
河伯、河长冷汗津津。
完了完了,没拦住!
来之前,司南长史特意告诫他们要……
始料未及的,少女沉河,似投下一道水闸,汹涌的黄沙河猛然停滞,不再东流,彻彻底底地静止人前,其后于众人莫大惊骇之中,河水急速上涨,中央鼓起巨大水包,高过河堤,最终水包破开,倾泻流淌,咳嗽般往河岸喷吐出一物。
噗嗤!
女孩气喘吁吁,惊悸未消,双目茫然,浑身湿漉漉,脑袋上沾满黑色水草,像是在猛虎的嘴里滚一圈,呕吐出来,沾满口水。
村民瞳孔放大。
本该成为河神妻子的少女!
刚才还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转眼之间,竟然像吃到什么脏东西,着急忙慌地吐了出来!
众人不明所以,河伯、河长瞠目结舌,原本阻拦村民往前的他们,现在本能的想退到村民身后。
“是不是……河神大人没看上?要不……换一个?”
“我看村东头李家的也不错,让他家姑娘去享福……”
“我说了,我反对这门亲事!”
轰隆隆。
雷声喝断。
南北八十里宽,东西望不到头的黄沙河,在所有村民、官吏的惊骇目光中,拔地而起,悬垂于天!
无数水流攀附、流淌、塑形,化一条苍天黄龙,垂首俯瞰!
左右环顾。
那是何等的巨大龙身?
极致的宽阔,无边无际。
龙身仿佛一堵无垠的黄土墙,遮蔽一切,渡河飞鸟撞入其中,挣扎翻滚。
骇人的压迫,给围观者的神经上坠上一块实铅,太阳穴汩汩跳动,瞳孔剧烈扩张,呼吸完全凝固,一如挣扎的飞鸟。
大雨垂流。
无声死寂。
“河神!显灵啦!河神显灵啦!”
突然间,乡老张开双臂,打破静谧,痛哭流涕地跪倒地上。
“河神显灵!河神显灵!”
“河神显灵!河神显灵!”
铅块滑落,村民们一个个打开任督二脉,凝滞的大脑重新转动,匹配上世界观,终于理解一切。
河神!
是他们日日祭拜的黄沙河神!
时隔百年,再一次出现!
屏住的呼吸加倍粗重,身体无法遏制的战栗和激动,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和跳动,血液涌上大脑,几乎要晕厥。
村民跪倒泥潭,膝盖砸起一朵朵水花,高举双手拜下,声嘶力竭,青筋毕露。
河伯河长左顾右盼,喉结滚动,也小心翼翼地屈膝跪下,伸手高呼河神。
天际闪电再炸。
黄龙龙首为这道雷光破开一条缝隙,水流翻动,浮动沫花,花朵一样绽开。
在无数人瞳孔战栗的注视下,一座巍峨的白玉宫殿缓缓撞出龙首!
嵯峨真兴阁,杰立陵风飙。
危槛俯翔鸟,跳檐落飞猱。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云雾缥缈,瀑布垂流。
其精致繁复,穷极想象也难以描述万一!
这就是河神宫殿?
大雨滂沱,冲刷龙首。
白玉宫正巨龙头之上,大门高耸,鲟鱼舞动。
雨水半空汇聚成阶梯,沿玉门铺张到河畔,朵朵白玉莲花绽放。
人们拭目以待,瞪大双目。
“啪嗒。”
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掌踏足雨阶,泛起点点涟漪。
不。
那不是一只手掌,是一只脚掌!
村民错愕抬头,沿着白毛脚掌往上看。
电光划破苍穹,短暂照亮大地,一只霸气凌然,犬牙外突,金目璀璨的三丈白猿,映入眼帘!
这……
是这款河神吗?
跳动的心脏漏上一拍。
村民下意识望向乡老和巫祝。
却见乡老已经涕泗横流,膝盖挪行,匍匐到白猿脚下:“不知老朽孙女,可曾有服侍好河神大人!”
“没见过、不认识、别瞎攀亲戚。”
“?”乡老错愕抬头。
“本神有老婆,更不吃人,人肉酸的,苦的!下次再乱丢人,乱结亲,揍你们!”白猿鼻孔喷气,握紧拳头,弹出食指,挨个点草村民,“再乱扔东西,本神就发大水,什么村、县、府,你你你,全给淹了!统统淹掉!淹死!”
黄龙猛然抬首,昂扬更高。
所有的兴奋转瞬间变为骇然,村民哆嗦身子,忙跪地磕头道不敢。
乡老浑浊着眼,所有的思绪凝滞此刻,沉重,心血发冷,他浑浑噩噩,颤动胡须:“那……那老朽孙女……”
“本神千变万化!”
白猿言语之际,身躯变形,豁然变成一条庞大青鱼。
村民、乡老、巫祝瞪大眼睛。
对了,这下对了。
就是这款河神!
和老祖宗记载的一模一样。
然而下一刻。
大青鱼又变化成白龙,再变成大蛙,变成鲤鱼,什么都有,最终复归白猿。
大雨滂沱,白猿抱臂:“愚民!本神天生天养,都不是人,怎会娶人为妻。攀龙附凤?异想天开!”
乡老张大嘴巴,失魂落魄,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枯槁起来,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村民更是惊哗、恐慌。
没有享到福……
少女咂摸着甜丝丝的饴糖,神情落寞。
“砰!”
一锭银两砸落地上。
“就那么点钱,闲着没事干,拿上回头建个小庙,拜拜就差不多得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除了你们爹妈,谁关心你们。
以后也不要乱扔东西,夏天到了,天气越来越热,小孩子不要随便下水,我手下一大帮水鬼,见一个拉一个,村里要和谐友爱,互帮互助。
不然,发大水,淹死你们!下大雨,浇死你们的麦子!”
神本无相,更喜怒无常。
村民们连连磕头道是。
“哼,本神如此繁忙,凡人竟乱添麻烦!乱丢东西!”
“淹死!浇死!溺死!”
霹雳再响,声音渐行渐远。
白玉宫沉入黄龙首,黄龙调头落回,奔流向东。
天际乌云快速消散,光芒从空洞中漏出。
眨眼之间。
天气晴朗,阳光正好,黄绿的麦子摇摆。
村民环顾,地都浇好了。
一切恍若梦境。
唯有乡老,魂不守舍。
巫祝地上跳起,冲上前手捧元宝。
“快快快,给河神大人立庙!就在此地,就在此地!”
人群蚂蚁一样涌动,共捧元宝。
苍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