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公附近河床便是淤堵的重灾区,青河公的盘踞,让豫州中部,生生造就出了一面泥沙湾流。有一片“河公淤”。
最危险的地方,甚至达到了六十丈之巨,二十六里之长!
如此一块地方,一旦决堤,后果毁天灭地,需要河泊所用特殊材料加固,另外请来两头大妖居住坐镇,蕴养堤坝。
这也是为何要同妖王沟通,不单单为“地头蛇”通气,更是因为治水本身绕不开黄沙河妖王存在本身。
“能管多少年呢?”
钱秉毅思绪飘飞,双指下意识叩击桌面。
黄沙存在龙王,会让黄沙河更繁华,更多大妖,同样更加淤堵,龙王更加暴躁,左脚踩右脚。
淮江不同,淮江太广大,大到没有大妖盘踞能直接造成拥堵,它的河流宽度本身,支持河床里塞几块巨石也没有影响,自身更是有洞天湖、彭泽、蓝湖、鉴水、尤其江淮大泽这样,直径超过万里的超级湖泊,去容纳这些妖王。
作为水河总督,钱秉毅一直认为,淮王此举冲河床,加河深以及种树,也是治标不治本。
将来种上绿植,情况会好,但破坏比建造容易得多,难保一两场夭龙大战,功亏一篑,恢复以往,等梁渠死了,请不动白猿了,谁来继续疏通?
要想根治,应该把黄沙河变成淮江一样的超级大河,出现龙君,再开发几个超级大湖,让妖王从江河本身,入湖盘踞才对!
奈何这个更难,没有任何希望。
“罢,无端思绪耳。”
“能治标也不会错。”
钱秉毅摇摇头。
再怎么样,淮王年轻,白猿入主淮江,有机会熔炉,不中途夭折,完整八百年能活,期间持续冲沙不成问题,后面再坏,不滥砍滥伐,也要大妖、妖王逐渐影响……
“总督又在自言自语了。”
“嘘,肯定是在想家国大事。”
“总督真是兢兢业业啊,吾辈当如是!”
两位主簿经过门口,见钱秉毅摇头晃脑,低声交谈。
“等等,淮王是不是很早就结识了江淮白猿?”
钱秉毅又想到一件事。
“司南!”
“总督大人。”劲装的黑衣女子闪烁出现,单膝跪地,油亮的单马尾垂落一侧,“有何吩咐?”
“平阳府是不是发过一次大水?”
“是,华珠县黑水河,溃堤,波及三个县城。”
“档案找出来给我。”
一去一回。
“哗啦啦。”
“哈!果然!”
钱秉毅弹动纸页,快速翻阅档案,目露了然。
他常年在黄沙河,从未见过梁渠,可既然对方在河泊所里当差,接连破记录,免不了听说这位“得力下属”的故事,好些功劳甚至是经他的手批下去的。
白猿第一次明面出现,是在平阳府香邑县,曾经的血石县,斩杀一条因地方矛盾盘踞不走的蛇妖,当时没有牵动河泊所上层,让人好一通夸。
但有一事!
昔年华珠县内发大水,源头是河泊所处理帮派事务不当,致使贼人头领怀恨在心,故意决溃丘公堤。
事后修复堤坝时,支流黑水河也是一夜之间,莫名降低十几里河床三尺有余!再配合什么赤龙鱼现世,一时间让地方官员奉为“祥瑞”,上报朝廷。
现在一看,什么“莫名”,分明是梁渠“伙同”白猿干的!
如今规模比黑水河大不知多少的黄沙河,正是情景再现。
“淮王是个妙人啊……”
钱秉毅眯眼。
他不是想“翻案”,没证据得罪人不说,更没什么好处。
只是在来河泊所当上官之前,钱秉毅更早之前,其实在三法司当差,甚至是个银牌缇骑,正喜欢办案的抽丝剥茧,挖掘出事情真相,这让他有种“窥探”到的收获满足。
“总督大人,我中途翻了翻卷宗,发现此事还有后续,是三法司处理的,因为事情和咱们河泊所有关,所以备份了一本。”司南再次出现,呈上册页。
“哦?有后续?”钱秉毅翻看卷宗,“简中义蛊惑沙河帮帮主?罪魁祸首是他?我有印象,他让长辈以死替还了吧。图什么?”
“不知,当时的审问让列为军机,非相关人员,不得查询,倒是淮西大河泊所,同一年内征调了不少人手和水兽去到上游蓝湖,跨过咱们,所有事情直汇圣皇。
之后没过两年,淮王也去了蓝湖,大闹瀚台府白家,杀了白家上任家主,还去大雪山境内,搬回来一座小矿脉,常有下属送给您的飞天月泉,就是来自这座矿脉,事后大雪山也没有反应,您如果好奇,或许可以直接问问淮王。”
“没有常有好吧。”
“嗯,偶尔。”
“……”
……
“哗啦。”
绸缎消散,白猿消逝,梁渠赤裸上身,跳上造化宝船,流水顺沿肌肉曲线滴落甲板。
吐掉嘴里的泥沙,梁渠长吐一口气,眺望平缓的河道。
两岸无边,百姓早已跑光,而前方百里,再无汹涌之势!
何等宽阔平缓,能行多少大船?
除去河水浑浊深黄,哪里看得出是昔日凶险湍急闻名的黄沙河?
“冲冲冲!”三王子兴奋无比,“咱们直入东海!”
“不急。”梁渠披上衣服,“先缓一缓,且看后来如何,等河泊所反馈后续影响,别泥沙冲下去了,给下面堵住。”
三王子拱爪:“老大不愧是老大,虑事周密,处心泰然!”
“学的不错啊。”
“是老大领导的好!”
梁渠摇摇头,乘迎河风。
努力一个下午,大概挖出一百多里的河床,河床下降了六丈、二十米,顺带拓宽了部分河道,清理了淤堵,泥沙则是抛到两岸。
冲黄沙河床比想象的难上一些,原因大致有三。
一,没有黄沙河眷顾;二,一斤水,五两沙,控水覆盖大幅下降,一次只能冲刷,最多延伸出去七八十里;三,整条黄沙河里头的妖兽未免太多,全在河道里,暴力冲刷,难免让妖兽发难,必须避开,进一步降低冲刷效率。
“没有大湖容纳?”
梁渠忽然发现黄沙河和淮江的不同。
淮江五大湖,个个大名鼎鼎,追溯过往历史,全都有过妖王,其中江淮大泽更是从未断绝,复数往上。
另外还有许多中小湖泊,供境界低一点的妖兽栖息。
貌似黄沙河这些全没有。
不是因为大湖有大妖,而是因为大妖有大湖,大部分水兽全栖息在河道上,水兽的祸患,也是黄沙河水运不发达的重要原因之一。
按小半天一百里,一整天三百里,其中沟通妖兽,安置妖兽,另外有地方要疏散百姓,等几天看后续,不能埋头猛冲。
“两万八千多里的地上河,真得干个一整年啊,地上河还只是黄沙河的一小部分……”
“啪嗒。”
桌角顿地。
“芜湖,开饭开饭!”
小江獭搬来桌子,支上甲板,三王子率先入座。
獭獭开端来菜式。
红烧黄河大鲤鱼、麻辣甲鱼、河口刀鱼、黄刺炖蛋……全是黄沙河当季时鲜。
忘却治水时日苦恼,梁渠食指大动,忙碌半天,来上如此一顿,人生再美好不过。
“对了老大。”三王子抱起一片甲鱼裙边,啃食肥厚胶质,小白脸上满是褐色酱油,“先前你们不是说,先拜访妖王再冲沙吗?”
“我说的是大冲沙,咱们今天是小冲沙,凡事要讲一点策略。”
“啊,什么策略?”
“主动上门,显得咱们弱势不说,更像‘求鱼办事’,说不得要另外带点东西。”
“噫!带东西,不行不行。”三王子交叉龙爪,“咱们不让它搬家,那都算老大宅心仁厚。”
“所以,先做出点动作,表示咱们的目的,等被叫上门,那便截然不同。”
“被叫上门?”三王子酱油爪子抓抓头。
“在人家门口……”梁渠吐出鱼刺,本想解释,话到一半,放下筷子,“得,鱼来了。”
水流轻响,流淌出不一样的水波,似有大鱼浮动。三王子眼前一亮,两口抹掉裙边肉,趴到船边。
沙河内,阴影沉浮。
一条大青鱼正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看见三王子探头,神情一震,拱拱副鳍:
“这位小兄弟玉角临风,好是神气,莫非龙种不成?敢问,这艘船上可是大顺淮王和江淮猿王?”
“哇,你这大头鱼,好有眼光!”三王子竖起大拇爪,抚过龙角,“不错,我就是淮王的左膀右臂,人称三王子是也!”
青鱼妖大喜:“那真是再好不过,我家大王得知贵客临门,特意做东设宴,不知二位大王能否赏面……”
“今天?”三王子托住下巴,皱眉沉思。
“额……”青鱼妖握紧鱼鳍,“可是哪里不妥?”
“小青鱼,按照我们人族的规矩,请客吃饭,都得提前三天喊人啊。”梁渠半只脚踏住栏杆,从中插话。
青鱼妖上下观摩,瞧不出深浅,见没有第二人,赶忙奉上十条大宝鱼:
“大人丰神俊朗,想必您就是淮王殿下吧,我家大王深居简出,不太了解人族规矩,奈何今日实在匆忙,两位大王多多恕罪,这是我黄沙河特产,赤金尾,滋阴补阳。”
“不行啊,不是我不想去。”梁渠两手摊开,很是无奈,“提前三天,并非说什么必须遵循的礼数,违背了规矩就不能去,而是要提前通知,好让客人腾出时间,我今天明天都有事情安排啊,你说这事闹的……”
“是啊是啊,我老大都有安排了。”三王子连连点头,“那些个地方高官,朝廷大员想约老大吃饭,都得排着队呢!什么龙肝凤髓,我老大不带正眼瞧的。”
青鱼妖哑口无言:“这……那……”
“去是可以去,还是另择一日吧,这宝鱼你就先带回去。”
“诶诶,不可不可,既然如此,宝鱼您收下,三日后再邀您赴宴?”
“老大?”三王子转头,“我看这青鱼妖挺热情的,要不推了豫州的饭局吧,感觉青鱼王不会亏待咱们的,是吧?”
“对对对,不会亏待不会亏待,我黄沙河也是盛产宝鱼。”
“真是盛情难却……”梁渠捏捏眉心,“那好吧,礼我就收下了。”
“芜湖!收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