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良德的院子内,不似城西其余富户那般灯火通明,也不似城南之家一般无一丝光亮。
昏黄的烛火倒影下,那几个鸟笼里不知是何种类的生物突然有了反应,就像遇到大敌一样不停的跳动起来,朝着笼子撞击,动作略显急躁。
白良德端坐于一桌美酒佳肴面前,看着鸟笼内的动静后,随即举起酒杯,对着树旁的一处阴影笑了笑,道:
“听人说,你很好酒。怎么,上好的美酒都已经为你温好了。不肯出来与我白某饮上一杯?”
白良德话音刚落,如夜枭般的怪笑就自阴影处传来。
少许。
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自阴影中走出,踏于雪上,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就像风一样轻轻的飘了过来。
待到落座,白良德也看清了来者的全貌。
对方脸色苍白的就像大病未愈一般,眼睛的瞳孔也和常人大不相同,和正常人相比,他的眼睛更接近于蛇的竖瞳。
他的耳垂上还带着一副造型奇特的古铜色耳环,隐约间可见是双蛇绕剑的模样。
将笼子内跳动的生物收入眼中,笑了笑道:
“唐君嫡孙?的确有些手段!”
来人的声音很难听,就像脖子受了重伤,说话只能用声带强行扯出来的一般。
“多谢夸奖,但在西陵城,我的名字叫白良德。”
顿了顿,白良德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对了,在西陵城,我还算有些名气,而且是乐善好施的好名气。大玄施粥,我也施粥,我施粥比大玄还早。此地百姓也愿意给我一个薄面,称呼鄙人一句,白大善人。说实话,我更喜欢后面这个称呼。”
将一杯美酒倒好,递到对方面前,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白良德是一个好人。一个修桥补路,赈灾济民的好人。没有我,这百姓们可要怎么活啊…”
竖瞳男人闻言哂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因为白良德自诩为“好人”而发笑,还是嘲笑那些被蒙在鼓里的百姓。
将摆在眼前的美酒一饮而尽,竖瞳男人沉声问道:
“你是不是好人自有公论,你可知道我此行为何而来?”
白良德闻言脸色一沉,还好烛火昏暗,对方也并未察觉他脸色的变化。
迅速将内心恢复平静后,白良德起身给对方倒酒,缓缓道:
“西陵、安宁、九山三县,终归是蛇君的地盘。我们此次在此地的行动,多有逾越之处,伤了他的根基,蛇君需要一个说法。”
竖瞳男人接过倒满的酒杯,低声道:“你这个好人知道就行,那也不枉我这次不远千里奔波而来。”
“看在你是唐君嫡孙的份上,这次,你就自罚两杯,如何?”
话落,对方将白良德面前的酒杯斟满,一对竖瞳死死的盯着白良德。
白良德没有多作犹豫,痛快的将摆在自己面前的第一杯酒喝下,将酒杯放于桌上。带着询问之意开口问道:
“命令是我下的,西陵此事就此翻篇,是否可行?”
正在给他倒第二杯酒的那只手闻言顿了顿,随即冷冰冰的说道:
“蛇君丢了面子,这不是你两杯酒就能解决的。要不是看在唐君的份上,你以为你做的这事,是自罚两杯就能算了的吗?”
白良德心里一凛,他知道自己这次干了些什么。
滥用超凡之力,毁百姓救命粮,且毁的还是自家疆域内百姓的救命粮。
虽说西陵县已经被大家在短期内战略性放弃。
但百灵国内自上而下,可没有谁会真的认为,西陵县这几块土地上的一切就真的归大玄所有了。
虽失其地,但原主人的主人翁精神仍在。
可自己为了对大玄南路大军行绝粮计,偷偷养了城南外郭的这一群硕鼠不说。
大玄部队进城,又趁机培育了大批硕鼠,任由他们前去外郭毁粮。
最后,甚至还让麾下三名影鼠前去收取鼠灵的同时行毁粮之事。
虽然百灵国不似大玄那般在乎底层百姓死活,可一千两千个百姓死去倒也没什么,但如果底层百姓死亡数量太多,终归还是会伤到这三个县的根基。
不日后大军反攻,收回这三县后,虽是为了大局,蛇君他肯定不愿意看到这个局面。
如果此事真的能轻飘飘的翻篇,那才是怪事。
再次饮下杯中刚倒满的第二杯酒,白良德端着酒杯看向对方冷声问道。
“那该如何处置?”
“据下面人的情报,这次作乱的鼠妖有三群,在来找你的路上,我都先去一一找过他们了。听说你们鼠修控制鼠群的数量太多,会头疼欲裂。我虽然比不得你白大善人乐善好施,但也是个心软的,就出手替他们治了治……”
说话间,竖瞳男人放下酒壶,将两个头颅从腰间储物袋取出,往一旁的地上丢去。
那两个头颅咕噜噜的滚了两圈,最后落在白良德脚边。
白良德怒意一闪而逝,因为,之前出现在此地的那位皮包骨男人的头颅,并不在这里!
“无论是谁,只要把他的脑袋砍下,就不会再疼了。恰好,治头疼脑热的,我们蛇君麾下都有一手不错的手段。”
白良德手中的酒杯随着人头落地后就不自然的落在地上,在石面上滚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将地面上的两个头颅收敛好,白良德偏头看向对方,心怀希望的冷声问道:
“还有一个人呢?”
“还有一位吗?”
竖瞳男人说话间,眼里闪过一丝回忆,淡淡的道:
“他的实力,的确不弱。难怪你会让他去最危险的九山县……他挨了我两掌,跌入黑水湖中不见,我已经当他死了,如果他能活着回来,记得让他改个名字。别让我在蛇君那里难堪。”
白良德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凉意,紧了紧身上的衣襟,郑重的看向竖瞳男人说道:
“多谢!”
竖瞳男人慌忙摆手拒绝道:
“你可别乱谢,我是真的没留手,挨了我两掌后跌入黑水湖,已经是个死人了。要不是冬季水冷,蛇君麾下不喜下水,我绝对会把他脑袋一起带来的。”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
但双方都懂。
此刻上演的并不是什么英雄惜英雄的戏码。
只是竖瞳男人不想和唐君嫡孙结死仇,做人留一线的一个选择。
第62章 何日动手?
“那他们两个身上的东西呢?你们蛇君难道连这种等级的鼠灵都想要?”
白良德说话间死死的盯着对方。
他不知道,蛇君他让对方不远千里赶来,究竟是只打算了杀几个人找回面子,还是要连自己的鼠灵一起收走?
鼠灵,乃是白良德及其下属的“鼠修”们踏入超凡入圣的关键物品。
和大玄靠着各类仪式晋升,以五行之力作为超凡入圣的根基不同。
百灵国的超凡入圣者们修的是百灵之道,以人躯掌妖法,他们的根基就是这世间的各种妖物。
妖物一旦化妖,就有了“灵”。
灵,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魂体,包含灵魂,但又不止灵魂,还有一些无法描述的玄奇东西存在。
灵这种东西,在大玄基本没什么用,对于妖物,大玄更看重的是外在的肉体,而不是内在的“灵”,每次斩杀妖物后,大玄之人基本都是任由这些灵自然逸散回到这片天地中。
但百灵国不一样,他们对“死去”妖物的利用更加充分,妖物的肉体除了同类外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该做储物袋的做储物袋。
除此之外,他们还会把死去妖物的“灵”通过玄奇手段纳入自己的脑海中,和对方共用自己的身体,换一种方法给那些死去的妖物一个新生。
妖物境界不高的时候灵智本就不全,所以即使残留的意识进入人类脑海中,在大多数时候也不会是人类意识的对手。
只是时间久了,本人就会像竖瞳男人那样带上所选妖物的一些特征。那些灵的“天性”也会默默的影响宿主的性格,间接的对宿主思维造成影响。
虽说有如此弊端,但灵的好处着实不小,就以鼠灵为例。
鼠在空间上有极强的天赋。靠着鼠灵踏足超凡入圣后,那个人就能继承鼠灵在空间上的天赋,还可以控制比自己更低级的鼠妖。
牛则是极致的力量,虎则是控风……
百灵国除了顶端的那几位不知道究竟还算是人,还是已经彻底成了妖。
中、低层的超凡入圣者,基本都是靠各种妖物的灵踏足的超凡入圣之道。
百灵国想要踏足超凡入圣的人会通过各种药物在自己额头上篆刻各种纹饰,这些纹饰,大多都是像白良德他爷爷一样的强大妖修的标志。
妖类之间,等级血脉压制更为明显,一个纹饰,既可以帮助大家互相辨别身份,又可以通过高级别的同类妖修符号帮忙镇压控制自己脑内的“灵”。
“呐,四十四只硕鼠鼠灵,四只绝粮巨鼠的鼠灵,都在这里了。”
竖瞳男人在说话间也面露不舍的将一份匣子交到白良德手中。
这东西要是白良德不提,他肯定就自己吞下了。
到时候不管是变卖给其他鼠修,还是让自己脑海内的“蛇灵”将之吞食,都是一笔横财。
但很可惜,对方背后站着唐君,唐君的剑术太过吓人。要不是这次他这嫡孙做的太过分,将蛇君的面子里子都伤了,蛇君都不愿意找他的麻烦。
养鼠为患之事事毕。
白良德的目光盯着对方,问出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北线你们到底准备何时动手?就连我在这里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北线,姓朱的他根本没有管粮道的事,如果这样你们都不敢对他粮道动手,那大家一退再退,拉长他后勤补给线的意义在哪里?”
“要知道,一旦冬天过去,姓朱的他就可以开始在那里屯田扎根了?”
说到北线的战事,尤其是提到了那个少年将军,竖瞳男人眼里也多了一丝惊惧。
面色无奈的解释道:
“姓朱的他麾下有正卒近万人。其中有精骑一千,号驱风营,来去如风。北线又多是旷野,步卒无处藏身,我们想要袭击他的粮道,只能出动骑兵,大玄虽不产战马,但不知为何,以骑兵对骑兵,有姓朱的在,大家吃了不少亏,面临的压力很大。”
“蛇君麾下之人,不是很擅长给人治头疼脑热的吗?怎么,是怕人家姓朱的他付不起给诸位的诊金?”
虽说对方可能放了他最重要的一个心腹,但另外两人的头颅在侧。
白良德还是很难给对方好脸色,此时忍不住出言嘲讽。
听着白良德的嘲讽,竖瞳男人不在意的笑了笑,淡淡道:
“姓朱的他能打归能打,大玄【兵形势】一脉的年轻一代或许就属他最强。但是!他太自负了。”
伸出手沾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下“关门打狗”“驱狼吞虎”八个字后,竖瞳男人继续开口道:
“若是一般人,最多也就是占据大家主动退让给他的那地势平阔的三县之地后,便不会再继续深入,那样一来。我军早早定下的关门打狗、驱狼吞虎之策或许还执行不了。”
“幸好,姓朱的他野心足够大,他看不上易攻难守的那三县,想要真的在我百灵国国土上扎下根,现在,他的部队已经距离鄢水越来越近。”
“所以,这次不仅仅要治姓朱的一个人的头疼病,国主决定,把大玄的整个北线大军,全都埋葬在这个冬季。”
听到这个答案,白良德愕然的张大了嘴巴,不确定的问道:
“全吃了?万一他到时候选择北遁进入大顺……难道?大顺…也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