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两人经过的地方,不管是在校场边缘的石锁位置,还是校场中间的擂台上都已经有不少人在训练。
并且训练的强度比起前几日没有一丝的减少。
而且,校场上自发加练之人的数字,还在不断的增长。
除了训练是增长自己活命的本事,大家一刻都不愿意耽搁外。
大家如此加练,甚至像魏百这样的人为了加快一点点吸收体内锚定物的进度,都开始放下最初的骄傲选择求人,未尝不是远处那副场景刺激的原因。
得胜凯旋!
并且是带着足以荣妻荫子的战功返回家乡。
这是每一个将士最大的愿望,这也是每一个在家盼归之人的愿望。
此时的涂道两旁,火把排成了长龙,各个里间门才刚刚把门打开,就算天还未亮,农人们便打着火把,携老扶幼的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
都生怕自己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凯旋而归的家人。
他们没有条件带酒,只是用自家的陶器打上一些井水,然后端着井水静静的看着涂道的尽头沉默不语。
当地有条件的几个富户,更是直接在路旁熬煮大骨头汤,就为了凯旋的将士能第一时间吃上家乡的食物。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是!
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箪食壶浆以迎丈夫、儿子、兄长、弟弟…
每个人迎接的人不一样,甚至有些人注定只能迎回一具尸体。
但此刻,大家的身份是一致的。
家属,凯旋将士的家属。
今日的荣耀属于军人,属于那些离家将近一年,在西南征战,被围三月有余的军人。
不属于陈田他麾下的那些士卒。
所以,今日的军营必须安静,不可演练军阵喧宾夺主。
否则就容易毁了石岭乡归来那些士卒的这一荣耀时刻。
这种时刻被毁,再大的气量也要多几分怨气。
所以陈田他们不仅让士卒们休沐,还规定外出看热闹的那些士卒,都只能身穿常服,隐藏在人群中,万万不可闹事。
尤其是在白店乡招募的士卒,更是不能和人家起冲突。
至于陈田和刘蒿两人,除了是全军之主外,还分别是石岭乡的工啬夫以及乡游缴。
今日本乡士卒凯旋而归,沈九他这个大玄皇室养大的乡啬夫,必须得出面,顺带着也把陈田他们二人喊上。
不知不觉间,日头完全升起。
涂道尽头似有人马的身影,常服用神目汤的陈田看了个清楚,低声道:
“凯旋的将士回来了,人不算少。嗯?那是裹尸袋,看这数量,死了的武者都有三十多人。”
“只是不知道,这三十多人的家属在不在这里。还有,大人你看,队伍后面跟着的可是棺材,加起来近百号人呢。哎!看样子他们这几个月守城战也没少打。”
一旁的刘蒿有些情绪低落的开口。
久经战场的刘蒿见惯了这幅场景,明白这既是凯旋而归的大喜之日,也是许多家庭的梦断之时。
这次还好一些,南线这些人总体算是大胜,战功多,活着的弟兄也多,能够给死去的人在周边置办一副棺椁,将他们的尸体或者骨灰置于其中,可以让他们体体面面的回家。
而不是只带来一个谁谁谁死了的消息。
没多久,离得稍近一些,涂道两旁的百姓也看清楚了裹尸袋和棺椁的存在。
平民百姓之家死死的盯着那些个棺材,生怕自己的所盼之人躺在里面。
而稍有一些资产的人,也就是所盼之人是武者的,则死死的盯着裹尸袋的位置,害怕待会一打开,家里的顶梁柱就在袋子里面。
距离人群还有五十多米远,最前方的那人翻身下马,朝着人群跪倒在地,沉声道:“生见人,死见尸。郭家,郭思源。把弟兄们都带回来了!”
郭家,正是乡三老郭泉清所在的那个家族。
此时乡三老郭泉清正站在陈田的身旁,之前沈九曾经靠着捧杀之术,让他吃了一个小小的哑巴亏,主动出言将修河的事情偏向于底层山民那一边。
而现在跪倒在地的郭思源,正是乡三老郭泉清的长子,正八品上的实力,出征前在军中担任百夫长一职,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因功获得一些别的东西,可以恢复祖上的荣光。
听闻郭思源的这一番话,涂道两侧的百姓纷纷点头,虽是嘈杂一片,但言语间对他的称赞还是偏多一些。
和陈田他们那批才服完力役,还在隔壁县就确定被拉上战场,导致错过出征仪式的倒霉蛋不同。
年前出征的时候,石岭乡的这些武者部队甚至辅兵们,都经历过一场和今日相差无几的送行。
而就像后世根基在原籍,还需同乡人助力的大老板一样,在外面的时候,为了博个好名声,对邻里乡人总是能多帮一些是一些。
郭思源这个更甚,因为这个世界更加的注重乡党!
所以出征时官职最高的郭思源向大家保证,会尽最大努力,将更多的人带回来。
现在看来,他并没有食言。
就连未入超凡的辅兵们,都想办法给他们弄了一副棺椁。
这年月,落地归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起身后,身后之人才带着裹尸袋,棺椁继续往前。
走到两侧的人群中央,有家人叫住了他们中间之人的名字。
“良人,你走之时儿子刚刚会爬,现在他已经会走了…牛牛,乖,快叫父亲!”
看着全胳膊全腿回来的丈夫,说话之人满脸的喜悦,一边说一边将孩子往他父亲那边推。
而走在前列的那壮汉也不含糊,接过孩童,一把将它放在肩上,然后便牵着妻子大步朝着前方那几个富户设置的煮肉的方向走去。
“二哥,这是院里的井水,娘让我拿给你。她说你出征前的水袋忘拿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边喊,一边蹦跶往人群里挤。
而听到声音的那汉子也连忙离开队列,接过满满的一葫芦瓢井水,仰着脖子,将之完全喝光,最后长长的打了一个水嗝。
“大哥,你成武者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原先一直把目光放到辅兵的队伍中去,来回找了三四遍,双手都开始失去知觉,恍然一瞥,却发现属于武者的人群中,有一人似乎和自己的大哥很像。
跑到近前,变化不小,不敢确认的她只敢放声大吼尝试一下。
然后就看到长得像大哥的那人先是茫然,反应过来后便瞬间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看来,同时挥手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草儿,来大哥这!”
“……”
久别重逢,所盼之人活着回来的欣喜固然不少。
但那三十多个裹尸袋,还有背后那一大排棺材,放在凯旋的队伍里也不是为了好看…
“小七,你山子哥呢?”
一个双鬓逐渐斑白的妇人端着一碗正热的肉食找了几圈,直到碗里的肉都变凉,却依然没有发现自己儿子的身影,心里一片冰凉。
但看到相熟的人,她也必须得问个清楚。
那名叫做小七的人正被他妹妹揉捏着肩膀,吃着几个富户提供的肉食。
闻言,小七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为好,或是不敢回答,只是伸手指向了后面的一处棺椁。
妇人手中那碗早已发凉的肉食此时却是如此的烫手,扑向那具棺椁的她很快便晕厥过去。
看着这混乱的人群,尤其是在棺材旁晕厥的妇人。
陈田一时不解,为什么非要在凯旋之日,把尸体也一起带回来呢?
早一日,直接将战死的消息送上门去,没有了旁边这些重逢之人的喜悦,他们也能好接受一些。
或者晚一日,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人的他们也能有一个足够的心理准备,不至于当场昏厥过去。
哪里像现在?
一部分人久别重逢,一部分人却只能天人永隔。
当陈田问出这个问题后,一旁的韩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解释了其间缘由。
事实上,在很久以前,的确是晚一日才将尸体送到烈属家。
但普通人的尸体还好,而武者的尸体,是上好的材料,完成【土葬】仪式后就是一个新的武者。
送尸体的人,一个足矣,最多不超过三个人。
面对如此诱惑,有人可不管那是谁的尸体,统统让他自己选定的人举行【土葬】仪式,最多事后送一个骨灰罐子给死者家属,死者的家属有些时候甚至都不知道死者生前已经成了武者。
久而久之,武者的尸体,因为事关晋升,只能跟随所有的人一起返回,由士卒们自己监督,确保袍泽的尸体是回到了对方的家中。
最后有条件的话,普通辅兵的尸体也逐渐跟在一起送回。
第184章 沿途观葬礼,师徒再相见
是人,就应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有追求向上的权利。
有人喜欢美酒,有人喜欢美人,也有人热衷于名利,士卒喜欢军功,喜欢属于自己的田地,喜欢即将收获的那份憧憬……
所以,当南线这些追随李世策出征的大军凯旋的第二日,就有专人去对这些将士家周边的虚田进行重新分配。
部分出身类似陈田这样的,非中小家族子弟士卒会留在原地,获得更多的虚田,和当地的小家族们争食。
而一部分士卒,类似季虎这样出身的,则会被分到安宁、九山两县,成为大玄统治当地的底层力量,如有机缘,他们就会发展成另一个小家族。
至于实田,这个不属于基层的士卒,甚至不属于屯长、百人将这样的中低层将领。
这次虽有大量的军功,但石岭乡的这些人,连带头的郭思源都只是一个百人将,他能不能分到几亩实田都得两说。
有资格拥有实田的,是李世策,是他麾下的那三个二五百主,以及他们麾下的几个五百主。
独独不可能是基层的这些士卒。
当然,最重要的是,实田可以买卖,所以这东西,即使给了他们,他们也守不住。
大军凯旋后的第二日,顺成县的大部分地域都和石岭乡一样。
在众多士卒享受分得到新田的喜悦的同时,一起带回来的那些装有死去袍泽的棺材也要抓紧时间入土。
此时刚刚立夏不久,野草本该茂盛,但今年的地气在前两个月损失太多,导致此时道路两旁已经有大量荒草出现。
枯黄的杂草,道路中间的棺材,十几二十人披麻戴孝的跪在两侧,两鬓斑白的老人作为长辈不能跪,只是满脸悲痛的看着棺木逐渐被黄土覆盖。
厚厚的黄土,埋不住生命的抗争。
再沉重的棺椁,也不能阻止腐朽的侵蚀。
生命是顽强的,但个体的生命又是脆弱的。
只是一卷草席,几锹黄土,就代表这一个人的生命彻底的走向结束。
虫蛇鼠蚁,它们会将埋藏在地里尸体的能量重新带回自然中。
而在时间的帮助下,棺椁和尸体,终究会成为黄土的一部分,来于黄土,归于黄土。
比起有力量和希望留给后辈的武者们,这些棺材里装着的辅兵,只给家人留下了抚恤和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