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所有乌鸡的鸡头皆朝向东方,如朝圣一般等待着朝阳的升起。
《述异记》卷下:
【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初出,照此木,天鸡则鸣,天下鸡皆随之鸣。】
都知道桃都在东南,但具体在何处?
无人知晓。
传闻中的天鸡是否存在,是否真的于黎明时在世间发出初鸣?
同样无人知晓。
雄鸡和太阳之间有什么联系?
依然无人知晓。
可就连里聚内五岁的幼童看到后都知道。
今日这种天还未亮便群鸡跃到高处,面向东方的画面。
如此反常,绝对有古怪。
于是见到的人纷纷拿着木棍想要将之驱赶下来。
但是,里内不止一户人家养鸡。
起的比鸡还早的人也只是少数。
而日出只是一瞬。
跃到高处的乌鸡不止一只。
于日出之时朝着东方打鸣的乌鸡也同样不止一只。
在最强壮的那只雄鸡发出叫声后,其余纷纷应和着。
霎时,嘈杂的鸡鸣声如催命一般响起。
好在,这嘈杂的鸡鸣狗吠声只持续了片刻功夫。
大部分的乌鸡跟着鸣叫了两声后便主动跃下墙垣,像往日一样,在里聚的角落处开始寻觅虫豸。
只留下那些健壮的雄鸡还在桑树枝头接着打鸣。
不多时,里聚内那些还未醒的农人们此时也全都被鸡鸣声从睡梦中叫起。
鸡鸣三里之地,唤百户人家。
里闾的门此时早已被里间门打开,更多的农人们或牵着耕牛,或拿着农具,朝田间地头走去。
对于刚刚鸡群的反常之举,正要出门耕作的农人或者刚从床上起身的农人都有所察觉。
但听到群鸡鸣叫后片刻就恢复正常,只有往日的那几只雄鸡打鸣后。
便猜想,此乃有夜枭过境。
夜枭,即猫头鹰。
它们的猎杀技巧非常高超,它们既能在空中追逐猎物,也可以在树枝和岩石上等待猎物。
另外,这种生物的餐谱里不仅仅有鼠类、兔子、松鼠等啮齿动物。
还会捕食各种鸟类,包括家禽。
往日有夜枭过境,就会像刚刚那样,所有的乌鸡都会发出鸣叫,想要吓退它,或者惊醒农人,让农人驱赶夜枭。
直到恢复正常,其余乌鸡才会停止鸣叫。
而今,鸡鸣声中不再有惊惧,农人们也放心继续外出耕作。
待太阳完全升起,黑暗彻底褪去。
那些在桑树枝头高高站立的雄鸡们停止了鸣叫,在啄食了几叶新生的桑叶后便纷纷飞下地来。
它们扫视了一番在里聚内啄食虫豸的普通乌鸡,随后从里聚的各个缺口处,朝着里聚外飞去。
……
在里聚外围无人的角落处,一只半尺(16厘米左右)有余的红头蜈蚣趁着升腾的土气,从土内的缝隙中钻出,奔着里聚内的民户就爬去。
但它刚刚爬行没多远,一只尺半(40多厘米)高的雄鸡便从高处骤然跃下。
遇到天敌的蜈蚣如芒在背,瞬间将头部高高扬起,双眼盯着雄鸡,头部不断的晃动。
但是。
雄鸡不仅仅鸡鸣三里,唤百户人家。
还食百虫,护一方平安。
如铁石般的鸡爪狠狠的踹在蜈蚣后背,蜈蚣吃痛,调转头部,想要将毒素灌入对方体内。
雄鸡却已然跃开,随后看准时机照着蜈蚣后背又是一爪。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这只蜈蚣遍体鳞伤,再也没有一丝反抗能力。
这只雄鸡才伸出鸡爪按住蜈蚣头部,将之慢慢啄食。
最终,这只半寸长的蜈蚣就这样被雄鸡吞入腹中。
吞食完这只蜈蚣后,雄鸡头部那漆黑的鸡冠更添几分血色,而雄鸡眼里也多了一丝灵动之意。
呆立片刻,便又绕着里聚,朝着外围找去。
地气升腾,像这样半寸有余大小的蜈蚣,虽然不多,但也绝不是个例。
打鸣的雄鸡们在里聚的外围角落进行着捕猎竞赛,享用着百虫大餐。
每多吞食一只体型非同的毒虫,它们头上的鸡冠就添上几抹血色,眼神也多几分光泽。
渐渐的,它们中的个别雄鸡已经看不起往日那些普通的虫豸。
主动脱离安全的里聚范围,开始往更远的方向搜捕它们想要的猎物。
靠近荒野,靠近大山。
这样一来,里聚内,普通的乌鸡也有了更多的食物。
……
二月二,使耕牛。
正值春耕时节,人们会从这天开始,大规模的使用耕牛进行农耕。
而外出的耕牛,在拉犁的间隙,也能享用春日刚刚萌芽的嫩草。
甚至,还会有专人去水草丰美处给它割草。
就比如石瓦里的那头老青牛,它已经为里内这六十余户人家耕了近十年的地。
毫不客气的说,石瓦里的这群少年,能不缺食物的长大,有大半都是它老牛的功劳。
所以这些少年,就算成了家后对它也很是感恩,完全以长辈视之。
今日早间,这头老牛是分给一户叫做石小七的人家使用。
从正式下地干活开始,石小七家的两个孩子便跑到不远处的林间替老牛割草。
两个孩子岁数不大,还没到识别什么是毒草,什么是药草的年纪。
但大人们对此也很放心,因为大家都知道,老牛它自己会分辨毒草、药草。
这些小孩只需将鲜草割回来就行。
老牛耕一会地,自己在田间地头吃一下嫩草,随后再继续耕地。
数次休息,时间来到正午,石小七一家的这块耕田已经耕种了将近七成。
再有半日功夫,绝对可以彻底耕完。
只不过,如果你不遵守规矩,别人就同样能不遵守规矩。
石小七一家人虽然满心不舍,但还是按照事先的约定,牵着老青牛往另一户人家的地里走去。
就算是在赶路。
石小七家的两个小孩也一直伸着小手,将手中的“草”递到老青牛嘴边。
如果有懂行的药师看到这一幕的话。
一定会发现,石小七家这两个小孩手中拿着的,不仅仅有杂草。
还有卷曲成团状,通体灰白色的白蒿,别名茵陈的草药。
有春初的最后一批石斛
有未开花的婆婆丁
有金钱草
……
老青牛虽然在往目的地赶路,但嘴里的吃食就没断过。
不断的咀嚼,反刍着这些药材。
近十年来,都是类似的光景。
但今年,不知为何,这些药材,比起以往更多了几分药性。
一行人到另一户人家的地垄位置时。
老青牛抬头,它看到了一抹“红”。
其实,牛和大多数的哺乳动物一样,在进化过程中,已经丢失了不同种类的光敏色素。
牛的瞳孔只能让它们看到黑白两色,它们其实分辨不出红色、橙色、黄色、绿色等诸多颜色。
对于这些复杂的颜色,在牛的瞳孔中,只是看起来只是深浅不同的黑白而已。
至于斗牛赛中牛为什么会发怒,根本不是因为红布,而是斗牛士的挑衅行为。
就算换种颜色的布料,用那个动作,牛依然会发怒。
总之,往日老青牛的视线中只有黑白二色。
而今它的眼中却骤然出现了一抹“红”。
老青牛低下头,像这十年的其他时间一样,拉上犁耙,然后奋力往前。
在它发力之下,身后的犁耙被它拖动着向前,很快就在地上留在了一道半寸深的地垄沟。
石小九他的小女儿拿着小罐子跟在后面,每隔几步就弯腰从地上夹起一个会四处偏头的蛹,据说叫什么“东南西北虫”。
或者直接夹住出现的虫豸,丢入罐中,留着回去喂食家里的乌鸡。
而石小九他的大儿子,则拎着镰刀,在不远处的林间割草。
石瓦里的这些百姓虽然说不出什么礼义廉耻的大道理。
但他们知道。
想让牛犁地,就得给牛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