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什么?”
裴衍之抬头看他一眼,“万一他死了?”
苏文清点了点头。
“死了,那就怪他自己时运不济,我已经给了他观想法,仁至义尽。”
苏文清低下头。
裴衍之恢复淡然,“你准备好人手,梁成此去一旦查出蛛丝马迹,立刻跟进,绝不能让云州反应过来。”
“是!”
……
官道蜿蜒向北,两旁山岭连绵,枯黄的杂草在风中摇曳。
梁成脚步不停,很快离开云州府城,寻了一处偏僻山洞,布下禁制,盘膝而坐,取出观想法玉简。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决定参悟第三门观想法,以增强实力。
此刻识海之中,沧海翻涌,天裂横空。
水行与金行的观想法各踞一方,一柔一刚,互不相犯,相辅相成。
他的呼吸渐渐绵长,与山间的风声树影融为一体。
天地五行,木主生发,主生长,主生机。
识海深处,一粒种子无声落下。
它落入沧海与天裂之间的虚空,沉入那片混沌未明的土壤。
没有裂天锋利,没有沧海磅礴,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然后,生根,发芽。
第一根须芽探出,扎入虚空,如铁钉入木,纹丝不动。
第二根、第三根……
千百条根须同时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条都坚韧如钢丝,将虚无的识海底牢牢抓住。
根须所过之处,虚空震颤。
树干破土而出。
起初只是一寸,而后暴涨。
三寸、三尺、三丈……
粗壮的树干上,木纹如龙鳞般层层叠叠,每一圈年轮都散发着古老厚重的气息。
枝干向天穹伸展,如刀似戟,刺破识海上空的云雾。
树叶在枝头绽放,青翠欲滴,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碧绿色的光华,如翡翠雕成,脉络间有细微的灵光游走。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树冠遮天蔽日,根系深入地下,将脚下的泥土撑得隆起。
深秋时节,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却仍有生机在脉络中流淌,如地底暗河,无声不息。
春风一来,又抽出新芽。
沉稳厚重,不动如山。
天地间的木行灵气疯狂涌来,如百川归海,汇入这棵撑天古树。
根系深入大地,汲取养分;枝叶伸向苍穹,承接雨露。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它只是立在那里。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根越来越深,枝越来越高,直到根系扎穿识海之底,直到树冠撑破苍穹之顶。
天地之间,唯它独尊。
此刻,洞外的荒山野岭间,狂风骤起。
方圆百里的草木同时震颤,万千叶片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如朝拜,如臣服。
枯黄的野草重新泛青,光秃的枝头抽出新芽,连岩石缝隙中干枯的苔藓都泛起绿意。
生机从山洞中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识海之中,沧海之上,天裂之下,那棵撑天古树终于扎根成形。
木行,生生不息。
梁成睁开眼睛。
双目之中,碧光流转,转瞬即逝。
手掌心,一粒微小的绿色光点凝聚成形,绵长,坚韧,无穷无尽。
那参天大树深扎神魂海,只要根还在,就能再发新芽,只要生机不绝,就能死而复生。
梁成握紧手掌,那粒光点没入掌心,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识海之中,三法已成。
沧海为根,天裂为骨,青帝为魂。
他站起身,撤去禁制,走出山洞。
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层峦叠嶂,苍翠如黛。
蜉蝣命格,绝无瓶颈。
今日第三观想法,成!
若是裴衍之知晓如此情况,必然震惊至极,领悟第三观想法,如此速度,可谓前无古人。
三门观想法,齐头并进,便可追寻破虚。
只不过那是寻常化神,梁成却还需要五行合一,各自圆满,方能破虚,这便是蜉蝣命格,完美道基。
但纵使如此,青帝观想法虽刚成型,化神之中若无其他意外,当再无敌手。
梁成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官道。
该履行承诺,为裴衍之破局。
……
次日清晨,苍梧县衙。
梁成踏进县衙大门时,陈明远正在签押房喝茶。
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梁巡察使,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此来所为何事,需要下官如何配合?”
梁成扫了一眼四周。
县衙比他上次来时更冷清。
签押房的门窗还是新的,库房方向却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几根烧剩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陈县令不必客气。”
梁成从袖中取出镇妖司的令牌,亮了亮,“本官此来,是奉上命重新调查苍梧山妖王一事。”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应该的,应该的,梁巡察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库房的账册在大火中烧毁了?”
陈明远叹了口气,面露痛色:“是,那场火烧得太突然,下官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县衙十几年的案卷、账册,全部化为灰烬。”
梁成点了点头。
“本官想在库房废墟里找找,看有没有残留的线索,是否还有妖王袭击的痕迹,这或许跟库房里的物资有关。”
陈明远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但是很快压了下去。
“梁巡察使请便,只是废墟里瓦砾遍地,下官派人帮您清理……”
“不必。”
梁成直接打断他,“本官自己来就行。”
他转身走出签押房,往库房方向走去。
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敛,快步走回签押房,关上门,从暗格里取出一枚传讯玉简。
法力催动。
“镇妖司的梁成,突然来查库房了。”
玉简很快有了回复。
“谁?”
“梁成,上次来苍梧山杀妖王的那个。”
“他说查什么?”
“说是在废墟里找妖王袭击的线索。”
此后又是一阵沉默。
“梁成前几日去过节度使府,以个人身份来调查,镇妖司没有插手裴衍之的事,周之涣那边也没有动作。”
陈明远听到这,长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所以这是裴衍之自己急了,找了个无名之辈来碰运气?”
“应该是,裴衍之到云州快两个月了,什么都查不出来,怕是坐不住了。”
陈明远笑意更深。
“那就不用管了?让他翻?”
“让他翻,一个从五品的巡察使,能在废墟里翻出什么?库房早就烧干净了,账册也毁了,他翻不出东西,自然就走了。”
“是。”
陈明远收起玉简,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裴衍之。
就算是五姓七望裴家嫡子,到云州两个月,还不是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如今竟然指望一个镇妖司的巡察使来给他破局。
真是病急乱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