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李明夷继续道:
“不过,你并非愚蠢之人,你知道赵晟极身为武将,身具不俗的修为,你虽不大了解他有多强,但也知道哪怕靠近,哪怕加上火器,你也未必能成功。
所以,你要等待机会,耐心蛰伏,因为哪怕是修行者,也总有打盹的时候,理论上,只要机会恰当,凡人也有杀死修行者的可能。”
“所以,你主动积极地投靠新朝,并在滕王与太子间选择了后者,因为你认为,跟着太子前途更好,也更有机会接触颂帝。
同时,你知道太子是个凡人,且比滕王有手腕的多。
所以,你的想法是,哪怕杀不了颂帝,那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将太子杀死……而你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显然杀滕王,远不如杀太子更有吸引力。”
说到这里,他心中也叹了口气。
他无法借助卷宗,完整推断出,刺杀之前黄澈内心的活动,他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选择了那个方案。
但显而易见,寒门文官出身,对修行者一知半解的他,大大低估了颂帝,以及异人护卫的强大。
他以为,用火器可以弥补这一点,可事实上,对于真正强大的修行者而言,火器与大号烟花没有什么区别。
而颂帝,恰恰是一位强大的武人。
比很多人,想象中都更强一些。
在李明夷穿越前,无数玩家猜测过颂帝的真实战力,认为哪怕不是大宗师,也不会距离太远。
可惜,颂帝鲜少出手,连官方设定集都未明确写明,只说“实力强大”。
当然,那是十年后的颂帝。
当前的他多强,李明夷不知道,也没兴趣去尝试,因为以他如今蹩脚的修为,连深宫的守卫都打不过。
……
“阁下说完了?”
沉默中,黄澈仿佛重新稳定了心神,他努力直起腰杆,想提升气势,与李明夷对视:
“我承认,你编故事的能力很强,但你无中生有,揣测我的这些想法,未免太失真。
我的母亲的确被拜星教骗光了钱财,但冤有头债有主,哪怕我对拜星教有不满,但你牵扯出这么多,又揣测我的目的,是觉得,用这些虚妄之说,就可以定我的罪?”
李明夷似笑非笑,看着努力死撑的“第一刺客”,幽幽道:
“杀人需要证据吗?”
黄澈哑口无言!
他听懂了。
李明夷这句话分明是在告诉他,杀他,根本不需要实在的证据,只要这些揣测就够了!
尤其在当前这个特殊的时期,这段日子,城里死去的南周人还少吗?多少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下狱。
还差他一个区区五品郎中吗?
证据?呵……
只要李明夷将他这段过往,告诉东宫,那黄澈第二天就可能入狱,随便什么理由。
因为太子不可能容许这种危险存在。区区一个郎中而已,直接灭杀,不比提防更容易?
黄澈强撑的气势一下松动了。
而李明夷的下一句话,更是一举摧垮了他:
“呵呵,或者,让我猜猜,如果这个时候派人去你家掘地三尺地搜查,能不能找到与火药相关的东西?”
绝杀!
这一刻,黄澈气势彻底崩塌,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知道自己已无挣扎的余地。
人如刀俎,我为鱼肉。
可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大的茫然和不解,黄澈想不通,昭庆公主如何得知了这些过往。
不,更不解的是,若连自己家中暗藏火药都知道,那直接将自己除去就是,又为何大动干戈,将自己绑架过来?
“为……为什么?”
这名充满了书生气的年轻官员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哑,声音都在变调:
“你们来说这些,为什么?既然你们怀疑我的心思,那滕王与昭庆公主,也不可能信我……”
他想不明白!
他的出身就意味着,他与整个大颂皇族为敌,太子不会信任他,昭庆与滕王也不会。
那今日这场见面,又是为了什么?
消遣自己?
让自己死个明白?
这么无聊?
一片积雪从窗子缝隙吹进来,缓缓飘在二人中间,融化为水,落在干燥的茶几上。
李明夷看了眼碗中色泽均衡的茶汤,觉得火候终于成熟了。
他再一次调动修为,确认无人探听后,才轻轻小啜一口,眉目低垂,压低声音悠悠道:
“谁说,我是代表公主府而来?”
“重新认识一下吧。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
69、臣,涂山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求首订!)
轰——
分明是隆冬时节,可这一刻,当李明夷缓缓吐出这句话,坐在对面的黄澈只觉大脑中有如雷霆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两耳发鸣。
心脏砰砰狂跳,将血液泵送至大脑。
“景……景平……”年轻的文官口干舌燥,双目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少年,仿佛白日见鬼。
自己听错了吗?对面这个公主府之人,自称,替潜逃的景平皇帝陛下而来?!
太荒诞了!
瞧把你吓得,连刺杀王驾都敢干,这就震惊成这样……李明夷毫不意外,心中腹诽,压低声音补充了句:
“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否则你知道后果。”
黄澈愣了愣,下意识屏息凝神,可心头情绪却如狂涛,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他起初怀疑李明夷这句话的真假,但旋即意识到,这话没道理是假的。
因为没有动机。
自己的把柄已经落在对方手中,想炮制自己再简单不过,这时候,又何必多此一举,钓鱼,给自己扣个南周余孽的罪名?
刀子都抵住脖颈了,再拔枪有意思吗?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那余下的真相就是……
李明夷平静道:“我的确在公主府做事,但可没说过,是代表公主府来见你。”
黄澈先是深呼吸了两次,直至战栗得以缓解,他的大脑飞快运转起来,将方才对话的一切逐一串联。
他眼睛霍然亮起,有些明白过来。
他压低声音,怀着忐忑,询问道:
“你是……陛下的人?藏身于公主府中,借这个身份,专门来见我?”
以他的智慧,很快想通了一切。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对方为何猜到了自己要复仇颂朝,却未检举,而是“邀请”自己私会。
因为这个少年代表的是南周!
而他身为南周旧臣,又不是太大的人物,也唯有南周皇室,才有可能知晓自己那段被埋藏的过去,毕竟先帝当初启用官员的时候,必然对提拔之人,进行过详细的“背调”。
“想明白了?”李明夷看着他,淡淡一笑,“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了?”
黄澈心情复杂:“你们……”
李明夷打断他,纠正道:
“黄大人,你也是南周臣子。”
黄澈语塞,他沉默了下,嘴角浮现苦涩:
“我如今……还是南周旧臣吗?”
李明夷平静道:
“是不是,不是别人能决定的,要看你自己如何选。”
短暂沉默。
黄澈先沉淀了下情绪,稳固心神,忽然冷不丁地道:
“所以,这算威胁吗?”
他指的是,李明夷携着他的秘密而来,这件事本身。
李明夷捕捉着年轻官员的情绪,意味深长地道: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这同样要看你如何理解。”
黄澈垂下了头,声音沉闷地说道:
“朝廷已经亡了,赵晟极已派遣手下四名大将,前往各地州府,我虽在户部,却也知晓地方是什么情形,已很难反攻了。”
这句话,无疑在表达他的想法:船都沉了,你来找我干嘛呢?
李明夷毫不意外,想了想,问道:
“你觉得你自己设想的复仇计划,有把握成功吗?”
不等黄澈回答,他自问自答地摇头:
“不。毫无胜算。”
黄澈张了张嘴,反驳型人格上线,想要质疑。
可旋即,只见李明夷毫无征兆地伸出右手,握住了面前的茶碗。
五根骨节清晰的手指覆在碗口上,一股股精纯内力自掌心吐出,细微的“咔嚓”声里,李明夷单手将茶碗生生捏碎了!
茶汤淅淅沥沥,流淌下来,非但如此,他右手不断搓揉,在黄澈震惊的目光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将碎裂的瓷片捏成了粉末!
李明夷将右手掌心摊开,不着痕迹地吹了下,白色的齑粉飘扬,他的掌心一条伤口都没有。
“看到了吗?这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李明夷轻描淡写地抽出手绢,擦拭着掌心。
眼神怜悯地,俯瞰着年轻的文官:
“而我,只是初窥门径的修士,恩,便是刚刚入门,内力加持下,就已不惧寻常瓷片,而赵晟极的修为,比我强大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