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疯狂涌起警兆,那是一股强烈的不安。
“黄郎中还是坐下为好,还是说,你以为可以不经我允许,轻易走掉?”李明夷慢悠悠地说着,不慌不忙,胜券在握的姿态。
面白无须,书生气满满的户部郎中沉默,几乎要站起的身体,好似被无形的大手压下来,一寸寸重新跌坐下来。
是的!自己一介文人,入此虎穴,如何走得脱?
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索性死死盯着李明夷,道:
“昭庆公主这是要构陷本官么!?就因为我惹怒了滕王,所以将这等污水泼在本官身上?你们未免想的太美!本官早已投效东宫,太子不会容许你等这般胡作非为!”
他的情绪很激动,近乎咆哮。
与之对应的,李明夷姿态都有些娴静起来,他没吭声,静静看着对方:
“黄郎中说完了?要不要再怒斥咒骂几句?”
黄澈默不作声。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以手轻轻揉捏眉心,又用双手搓了搓脸,才重新看向他,认真道:
“你以为,我今日是要构陷你?栽赃你,以此报复?”
黄澈冷笑:“如若不然?”
李明夷笑容古怪:“黄郎中好演技,不愧是汴州少年神童,连演戏都这么真。”
黄澈皱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李明夷再次叹了口气,旋即突然毫无征兆地说道:
“黄澈,本名涂山彻,少聪颖,你的父亲,乃南周工部下属汴州火药坊内,负责硝石矿山的一名吏员主事。
你的母亲黄氏,在当地亦出身一个颇有家财的小家族,因此,你自小生活无忧,且极擅长读书,备受宠爱。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你七岁那年,你的父亲不慎因矿山坍塌遇害,独撇下你母亲带着你和妹妹。”
黄澈怔然!
李明夷继续道:
“你父亲死后,倒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赔偿,加上你母亲丰沃的陪嫁,以及娘家人的照拂,日子倒也本可以过的不错,起码在你成年前,吃穿不愁是毫无问题的。
可常言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你的母亲丧夫之后,神思忧伤,加上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家财难免遭人惦记,于是,近乎同年,你的母亲在闺中密友的引荐下,信奉加入了汴州府内的‘拜星教’。”
“拜星教本为江湖势力,但下属外围以教派吸纳信众敛财,甚至会随机指派信徒成婚,本就不是善类,你母亲投身教派后,很快将手中家财悉数供奉给拜星教,甚至变卖祖产。
亲戚想阻拦,却只引来争吵不休。后来连你家中住宅都卖掉了,搬到了草屋居住,也一举从富庶之家,落得一贫如洗。”
“直到这时,你的母亲才幡然醒悟,却已悔之晚矣,绝望之下抱着你襁褓中的妹妹,投河自尽,自此,独留你一人在世间。”
黄澈起初还只以为,是公主府调查了自己履历,不太在意。
可等李明夷越说越多,他脸色变幻,面露痛苦之色。
袖中双拳也蓦地攥紧,仿佛被强行拖入那段早已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
“够了!”他低声怒吼。
李明夷却没搭理他,仍在讲述:
“彼时,自小顺风顺水的你遭遇此等变故,近乎崩溃,但你不愿就此寻死,你要复仇。
你先请求族中长辈,将母亲与妹妹尸体打捞出安葬,而后,年仅八岁的你携利刃,打算手刃当地拜星教的主事人,可惜对方深居简出,手下还有大批帮众,出行亦有护卫相随。
你在对方住处外蹲守三天,都没有寻到机会。
于是,你干脆换了目标,打算去杀了诱骗你母亲入拜星教的那名密友,却在路上,被得知你失踪的舅舅找到,中止了你复仇的计划。”
“你的舅舅陪着你呆了五天,不断劝你,说拜星教势大,你此去非但无法成功,反而会凭白断送了性命,委实不值,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区区幼童,大可以等一等,待有了力量,再行复仇。
你听进去了,于是第五天,你将匕首丢下河流,埋下仇恨,跟随你舅舅去了他家,在官府完成过继,至此,你被你舅舅收养,也从涂山彻,改名为黄澈。”
“之后,你开始发愤图强,没过几年,便考取秀才。可随着你不断长大,知识增长,你愈发意识到拜星教的强大,更看到了许许多多,其余与你家一般,家破人亡的例子。
你逐渐明白了,坑害你一家的元凶,并非那直接的几个人,因为没有他们,也会有别人,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整个拜星教的教主。
而能铲除拜星教的方法,只有入朝为官,借助朝廷大手镇压。”
李明夷顿了顿。
见黄澈一言不发,垂头不语,遂继续冷静地说道:
“不过,你虽有此志向,却也并不意味着会放过当初的仇人。
你成秀才后,有功名在身,得以重新与你父亲生前的一些朋友走动联络起来,也是借着这层人脉,你偷偷搞到了火药,甚至借来了火药坊中一些火器,逆向拆解,琢磨其原理。
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你携自己研制的土火器,埋伏良久,将当地那名拜星教主教杀死,并完美嫁祸隐藏了自身。没有被查到。”
“为了躲避风头,你很久都没有再出手,又是几年后,你才再次出手,用自制炸矿山的火药筒,将诱骗你母亲入教的几人,也送上了天。
只是这次,虽你隐藏的很好,但官府借助这两起案子的人际关系,逐渐怀疑到你身上,好在,当年举人试,你拔得头筹,有了举人功名,也因此,轻而易举让这起调查偃旗息鼓。
可这仍旧令你很紧张,并暗暗决定,再也不用火药。”
“之后,你彻底沉下心读书,并于下一次科举中,名列进士,入了翰林院储才,这一年,你意气风发,立下誓言要铲除拜星教,不只是复仇,也是为了万千黎民不再被蛊惑。
然而随着你成为进士,眼界开阔,才愕然发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不是拜星教主,而是其背后之人,也就是彼时还是大将军的……赵!晟!极!”
李明夷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的刹那。
面前始终低着头,竭力忍耐着苦痛记忆冲刷的黄澈猛地抬起头。
他英俊白皙的脸孔上,五官变得扭曲,眼珠发红,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死死盯着李明夷。
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灭口!
68、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求首订!)
他知道!!
这一刻,随着李明夷轻描淡写,讲述出他不为人知的过往,黄澈心头已彻底被震惊与恐惧填满。
必须灭口!这是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可旋即就被他掐断。既然面前之人代表昭庆公主,那一切的挣扎都将徒劳无功。
对方之前的那番话,或许并非是“诈”自己,而是真的猜到了他心中最隐秘,最疯狂的念头。
冷汗如瀑,冰寒刺骨。
茶几对面,李明夷安静地审视着行将暴起,又突然好似被抽去骨头,近乎瘫坐于地的户部侍郎,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没错,在穿越之前,黄澈在玩家社区中,有着“炸弹狂人”的绰号。
而另外一个更具冲击力的绰号,则为:
“大颂第一刺客”!
这位仁兄,身为南周官僚,在政变后投身新朝,一步步表现忠心,从而逐步接近权力核心。
并于大约三年后,某次颂帝外出前往地祇坛祭天的典仪上,于群臣之中,以自制火器射杀颂帝。
遗憾失败。
之后,他当场扑向附近的太子,试图引爆衣衫内绑缚的“雷管”,与之同归于尽。
可惜被负责安保的异人阻拦,被捕。
之后,面对刑讯逼供,自知将死的黄澈也没有死撑,一股脑将自己被埋藏的过去,自己刺杀的动机,一切的细节,都主动说了出来,只求一死。
因这壮举,名声大噪。
颂帝大怒,再次清洗朝堂,并且下令杀了一批关押在牢狱中的南周旧臣泄愤。
黄澈死后,他当年狱中口述的诸多详细的供词,则保留了下来。
后来流传开,被民间野史家写入《刺客列传》。
恩……
虽然这起刺杀彻头彻尾地失败,没有杀死任何一个目标,但有荆轲珠玉在前,失败而亡的悲壮,反而为其赋予了传奇色彩。
也因黄澈死亡的时间较早,在游戏主线剧情开始之前。
所以李明夷从未见过他,却翻看过相关史料。
故而,当他那日在公主府内,得知了黄澈这个名字后,立即就想起了这件事。
此人与谢清晏这等忠臣不同,对景平皇帝缺乏忠心。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也是李明夷找上他的原因。
……
“呜呜——”
楼外的寒风似乎更大了,摇动光秃秃的树杈,发出呜咽一样的响动。
声音又透过木板,传递入二人耳中。
“我……我没有……”黄澈俊朗的面容上,扭曲的五官逐渐平复,在恐惧的驱使下,他冷静下来,意识到情况或许并非那样坏。
若自己真的暴露,那自己此刻,该身处牢狱中才对。
“没有什么?你要否认我所说的这段过去么?”李明夷端起散发袅袅热气的瓷杯,轻轻吹起。
水雾自杯口腾起,晕染在他的脸上,仿佛一层雾,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分明只是个少年,可却令黄澈乱了方寸,心生畏惧。
黄澈迟疑了下,闷声道:
“本官的确有些过往,但都是过去的事,我如今投效新朝,乃是……乃是……”
对方说的细节太多,他明白否认历史没有意义。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解释,道:
“郎中不必着急辩解,听我说完可好?”
接着,也不等对方反应,他自顾自,继续讲起了那个故事的后半部分:
“彼时,南周皇帝旧疾复发,渐渐无心朝政,南周已如朽木,积重难返,而赵晟极却已逐渐掌握了大半军权,将触角延伸至军中各处,乃至朝堂上许多文臣,也与之勾结在一起。
恩,无论是结交文臣,还是培植兵力,都需要很多钱,拜星教那些年,之所以竭泽而渔一般地压榨信徒钱财,便是为了赵晟极筹措金钱……
当你看清这隐藏的脉络后,你绝望了,因为你意识到,你心心念念想要复仇的对象,庞大如山,而进士及第的你,渺小如蝼蚁。”
“但,你终归还是振作了起来,因为你意识到,自己还年轻。年轻便是本钱,只要你一直在朝堂熬下去,有朝一日,峰会轮流转,或许还有希望。
何况,你认为自己并非孤军奋战,南周皇室必定也对日渐无法掌控的赵晟极很忌惮,所以,还有希望。”
“如此又过了几年,形势没有半点转机,反而每况愈下。
终于,随着南周皇帝死去,赵晟极政变成功,毁灭你家的真正元凶,终于来到了你的面前,你很恐惧,也很兴奋,因为你突然意识到,或许不用等那么久。
自己只要潜藏在新朝内,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总能找到机会。就像许多年前,你在汴州复仇时那样,用你最擅长的火药……”
李明夷抿了口水,将杯子放下,双手在身前做了个很夸张的手势:
“‘轰’的一下……大仇得报。”
黄澈的目光闪烁了下,抿了抿嘴唇。
意外地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