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中山王的“办公地”,是个很素雅的院子,院中栽种着一株大树,树下还摆放着一个硕大的摇椅。
柳伊人之所以爱看话本小说,很大程度源于从小就跟父亲来这里。
小时候,作为跟屁虫的她很是受宠,因而并不像别的女子一般被养在深闺,很少被准许外出。
她一度最喜欢来印书局,去挑几本还没公开售卖的新书,然后来到这个院子,躺在大摇椅中,优哉游哉看一个下午。
柳伊人习惯性将自己摔在摇椅中,抱着西厢记,仰头望着光秃秃的灰色树杈。
树杈后,是灰蓝色的天空,空中没有云彩,平静的像是没有褶皱的湖面。
忽然,两只肥嘟嘟的麻雀划过天空,落在了树杈上,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勾栏小霸王”柳伊人侧耳倾听着,很是认真,仿佛能从鸟鸣中听出什么似的。
半晌,她无奈地嘀咕道:“我不想知道哪里草籽多啊,麻雀好笨啊……”
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下来,落在摇椅的扶手上,歪着头看她。
柳伊人笑着说:“话本。”
麻雀啄了啄扶手。
“话本。”
麻雀啄了啄她的衣袖。
“……话本。”
麻雀啄了啄西厢记的封皮。
“真棒。”柳伊人变戏法般将一把小米洒在地上,不再理会进食的麻雀,出神地望着瓦蓝的天空发呆。
……
……
滕王府,屋内。
李明夷、滕王、昭庆三人再次围坐在火炉旁,开会总结当前进度。
小王爷眉飞色舞地说:“经过本王和一众门客的不懈努力,如今文允和投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李明夷笑着颔首:“很好,这样一来,我们距离胜利就更近了一步。”
昭庆盯着他:
“李先生,照你之前所说,你之前摆出礼遇的姿态,将文允和与文妙依请回家宅,每日探望,客气奉养,表面上是在软化劝降,实则是做给外界看。
尤其是在初步取得文允和好感后,诓骗文允和外出,跟你走了一圈……更是一手向外界表演的妙棋……
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让外界误以为,文允和已经归降,从而令他名声败坏。而到这一步,亦然还只是铺垫,那我们何时真正动手?”
李明夷微微一笑:
“如今舆论才刚刚发酵,不着急,陛下给我的时间有一个月。尚且充足。
接下来,我们不用再予以助推,避免痕迹太重,只要让谣言自行扩散即可,最好能将藏匿于暗中的余孽钓出来。恩,哪怕钓不出也没关系……总之,接下来我们要等。”
“等?”姐弟二人异口同声。
“没错,让谣言飞一会。”李明夷点头。
……
下午。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李明夷提前离开王府总务处,没有归家,而是前往了西斜街。
并于暗处更换衣衫,并启用人皮面具,换了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容。
他今晚要赴约,会见殿前学士,未来的颂朝大奸臣。
陈久安!
186、威胁
西斜街。
日暮时分,完成易容的李明夷从一条巷子走出,于逐渐不再稀疏的人流中前行。
作为他早锁定的目标,陈久安无疑值得他耗费心力接触、拉拢、栽培。
命司棋传信后,他今日将约见此人。
地点选定在西斜街的一间名为“风行水云”的茶社,名字颇为雅致,是读书人喜欢聚集的场所。
李明夷于约定的时辰抵达,却并未急着进入,而是先绕着茶社走了一圈,审慎地进行了观察。
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走向茶社大门。
却恰好看见两名书生走出来,见他要进入,其中一人好心提醒:
“兄台,里头座位满了。换一家吧。”
其身旁的好友则压低声音说:
“里头客人怪怪的,好像不大太平。”
李明夷笑了笑:“多谢提醒。”
这样说着,人仍旧往茶社里走。
几名读书人摇头,只认为是个铁头娃,也没再劝,结伴离开了。
……
李明夷推门掀帘,甫一踏入茶社内,立即明白了那几个读书人为何神态异样。
风行水云茶社一层装饰极富风雅,于室内以竹石搭建了景观,屋内中央更有一方人造水池,水池中浸着小铁桶,不知用处。
围绕水池,大堂中摆放着小几十张桌,柜台在很角落,掌柜在里头敲打算珠。
桌案间还用屏风半隔开,此刻,几十张桌内,部分客人在饮茶闲谈,但同样也有部分客人,沉默地坐着。
在李明夷踏入茶社的瞬间,约莫有十来人同时朝他看过来。
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附庸风雅的书生,身材大多敦实健壮,眼神伶俐,手脚粗糙。
若是穿上铠甲,说是大头兵都有人信。
不过这些视线只停留了一瞬,就又挪开了,而后这些人恢复了沉默喝茶的样子。
“……”李明夷无声地笑笑,任哪个客人被盯着都会觉得不舒服吧。
他浑不在意地目光扫了下,没有搭理准备迎上来的小二,抬腿迈步,径直往一楼角落里的一桌走去。
霎时间,那些目光又重新聚集过来,而李明夷恍若未觉,径直走到最角落,抬手拽开屏风后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自来熟地抬手,从茶盘中翻了一个杯子,放在面前,拎起炭火炉上的“红泥小火炉”,给自己斟了一杯。
同时微笑地朝着对面低着头,书生打扮的陈久安说:
“陈学士,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会,久等了。”
茶水如注,自壶嘴涌出,于半空划过一道水流,激射在白瓷杯盏中,卷起一个漩涡。
身材不高,容貌平庸,嘴唇厚实,面相给人一种老实本分感觉的殿前学士陈久安抬起头,惊疑不定地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陈久安今日外出,稍微做了些“易容”,嘴唇上多粘了点胡须,显得年长了不少。
因近日睡眠不佳,神经紧绷,整个人显得尤为疲惫,面色较之当日宫中相见,都要蜡黄了不少。
“你是谁?”
陈久安低声问。
李明夷斟茶完毕,将小火炉放回炭火上,抬起头,笑呵呵道:
“陈学士不认识我实属正常,只需知道由我来与你见面就够了。”
陈久安面沉似水:“我问,你,是,谁!?”
身为殿前学士,此刻沉下脸来,油然而生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派头。
而一楼内潜藏的那些古怪的客人们的目光,也都如同箭矢,隔着空气扎来,令人芒刺在背。
李明夷没有回答,身体朝椅背微靠,双手交叠,笑道:
“怎么?陈学士摆下这阵仗是要恐吓我?还是逮捕我?我身后那帮人是京营五军司的吧,是你找许良借来的兵?怎么?防备我们?还是一言不合,摔杯为号?”
他说出“京城五军司”这几个字眼时,陈久安面色就变了变。
尤其听到“许良”这个名字,眼角肌肉的抽搐了下。
李明夷饶有兴致地道:
“常言道人越富贵越惜命,陈学士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果然也更胆小了,在这天子脚下出来见个面,喝杯茶,都如此小心……呵呵,可这样谨慎小心的你,就不怕我的身份被他们知道?你与我们的……”
“啪!”
陈久安手中原本捏着一双用来夹取糕点吃食的竹筷,此刻竟被他用力掰断了。
这位年轻的“高参”板着脸,目光越过他,扫向一楼大厅中那些人马,生出少许的悔意。
这些人,的确是他向与他关系紧密的一名叫许良的京营武官借来的亲信。
目的么,一来是自保,二来也有威慑来人的意思。
可显然面前的年轻人并不吃这套。
更关键的是……
对方仿佛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一样,从其入席后,自始至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股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气场是绝难伪装的。
陈久安相信自己的眼力与判断。
这也意味着,眼前的年轻人的确对自己这些“保镖”不屑一顾,再联想到对方可能的身份与来历……
或许,只要此人愿意,只要一瞬间,就能摘掉自己的人头。
念及此,陈久安心头愈发慌乱,神情也难以维持镇定。
李明夷微笑着,观察着他神态的细微变化,翘起的嘴角弧度愈发上扬。
果然!
在当前这个时间点,陈久安远还未拥有足够的底气,尤其对于自己所代表的势力,抱有发自内心的恐惧。
“你……”陈久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满地说:
“我不与什么阿猫阿狗对话!想要与我会面,就让……他亲自来!”
李明夷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嘲弄地道:
“他?你指的是……戴先生?”
陈久安呼吸一紧,仿佛只是听到这个称呼,就足以令他心惊胆战。
李明夷摇头失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