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她好歹是个公主,在皇后跟前也说得上话,若你此番劫难过不去,一月后,面临流放沧北的绝境,或许……她也能帮一帮你。”
说着,她自嘲地笑笑:
“说来,同样是公主,她这个假公主,倒比本宫这个真公主更得皇后乃至父皇的宠爱。况且,你与本宫走的太近,的确于你并非好事。”
李明夷一怔:“殿下何意?”
昭庆犹豫了下,才略带歉意地说:
“本宫知晓你这几日耗费了许多心力劝降文允和,今日为了取悦他,还冒险外出周游全城……只因父皇给你下的命令太过严苛,这自然有太子进献谗言,欲捧杀与你的因由在。但按理说,于你这功臣而言,父皇也不该降下劝降不成便流放的重刑……”
李明夷摇头:“陛下之所以施加重罚,是因我于庙街一事中,藏有私心……故而,这是戴罪立功,以抵消罪责。”
“不,”昭庆却突然打断他,略带愧疚地说,“这只是表面说法,真正的原因,怕还是因你与本宫私下去逛庙会,父皇很不高兴。”
李明夷先是一愣,旋即明悟:“是因为殿下身上婚约……”
昭庆点点头,轻声道:
“父皇知道我抗拒这婚约,所以,看似是要罚你,但本宫这几日仔细想了想,大抵猜出几分他的心思,父皇明着罚你,实则是在敲打我,要我安分些。”
李明夷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何昭庆是这副态度——因为她认为是她牵连了自己。
“殿下今天过来也是……”李明夷迟疑。
昭庆轻轻颔首,忧心忡忡道:
“本宫知你压力巨大,所以才想着来告诉你,劝降一事,若实在难为……”
她想说,既然症结在自己身上,大不了自己去向父皇认错。
总好过辛苦白费力气,功败垂成。
可李明夷却打断了她,微笑道:
“殿下,其实您哪怕今日不来,在下也准备明早去找殿下与王爷。”
“恩?”
“劝降文允和一事,在下已完成过半,经过这几日的铺垫,也该真正动手,逼此人归降我大颂朝廷了。”
李明夷用霸道总裁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185、煽风点火
“真正动手?”昭庆愣愣地看着李明夷,感受着他胸有成竹的自信,丹凤眼中猛地迸射出光彩来:
“难道你已经有了法子?”
李明夷笑呵呵道:“难道殿下以为我在做无用功?”
昭庆噎了下,喃喃道:“本宫以为你这些天用的讨好礼遇的法子就是你的策略。”
李明夷认真道:
“殿下认为的也不算错,准确来说,我的策略是一整套,而这段时日对文允和的礼遇是计划的一部分。恩,或者说是前置步骤,我并不曾指望用这点手段就软化此人的心智,真正做这些,不是做给文允和看的,而是做给外界看的。”
做给外界……看?昭庆妙目闪烁,隐约捕捉到了脑海里掠过的一丝灵光。
李明夷没等她思考,便走上前,低声说了起来。
昭庆抿嘴听着,越听眸子越亮,到后来更是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他:
“这样……真的行吗?”
“行不行得试过才知道,”李明夷笑呵呵道:
“这事得暂时瞒着姚醉,不能让昭狱署来做,否则保不齐太子那边迅速会有所反应,所以只能先由咱们自己做。”
昭庆一下激动起来,她站起身,颔首道:
“好!此事本宫今晚回去就让滕王去办!”
想着李明夷所说的法子,她隐隐有种感觉,或许、可能、大概、也许……真的有机会让文允和回心转意?
当下,急脾气的昭庆告辞离开,至于认错人打屁股的插曲,二人默契地只当没发生过。
……
再次于门口将昭庆也送走,西方高空悬挂的太阳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微光熄灭,世界缓缓暗淡下来。
“怎么?不舍得?”
司棋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大宫女穿着她最喜欢的荷叶色的裙裙子,外头套着棉袄。
瘦削的脸颊上,大眼睛揶揄地看他。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轻声道:
“你也知道,本公子这一切都是忍辱负重,为了大业的牺牲。”
呵呵……司棋懒得反驳,而且某种角度来说,这个说法也不算错。
以立场而论,自家公子不可能与这两个公主的任何一个走在一起,哪怕在“潜伏”的过程中再亲昵,也注定存在不可逾越的隔阂。
“行了,你要早回来也不至于出乌龙,”李明夷转身往回走,“没出意外吧?”
司棋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我办事,公子放心。公子的事呢?”
“差不多了,但得等一切尘埃落定才能真的宣告成功,”李明夷轻声道,“不说这个了,接下来,我准备见下陈久安。”
司棋轻轻叹了口气,暗想自己堂堂斋宫弟子,国师亲传,怎么就给你当成了信鸽用?
……
……
次日,李明夷上午照旧去探望文允和,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在人们不曾注意到的地方,一些传言不胫而走,逐渐在京城内扩散开。
传言的源头出现在大鼓楼区域的酒肆、茶楼、酒楼里。
“你们听说了么?”
“什么?”
“昨天大儒文允和来了这边吃面,一帮昭狱署的官差保护。”
“啊……我听说了有这事,但不知道保护的是谁……文大儒?他老人家不是被抓起来了吗?我听说在狱中绝食,不食颂粟,极有风骨……”
“嘁,那都是老黄历了,文允和早就被暗中接出来,回家住了,连他那个女儿都被释放了,昨天还大摇大摆逛街呢……你们猜猜,若他还是囚犯,能有这个待遇?”
“嘶……你是说,文大儒他……”
“自然是投降了呗,只是压着消息……”
有关文允和早被秘密释放,养尊处优的消息,经由滕王府的门客们的口,很快在京城中扩散开。
并在王府力量的助推下,如同火借风势,很快地流传开。
而随着一些人去查证,部分传言被证实,如北市场、文庙、面馆、文府各地,都有目击者予以证实。
于是,无须刻意引导,有关大儒文允和已然归降的消息,就如旋风般卷过大街小巷。
期间少不了有尊敬文允和的读书人反驳,认为乃子虚乌有的传言。
毕竟没有任何实证。
可往往被一句“若没有归降,为什么父女都被释放?还到处逛街?”堵回去。
封建时代消息传播不快,但几天功夫,也足够让这个重磅消息发酵起来。
……
印书局所在地,乃是由好几座大院子连起来的作坊。
作坊内,刻印匠人们忙忙碌碌,屋内热气裹着油墨味,纸张味,弥漫开来。
中山王柳景山来到作坊内视察的时候,都从工匠的议论中,得知了此事。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有关文允和的事?”
两名印书局的管事正低声八卦,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问询声,吓了一跳,站起来,慌忙行礼:
“王……王爷……我们只是……”
柳景山盯着他们,追问道:“回答本王的问题。”
“啊是……”管事一五一十回答,末了道,“这事不知从哪里传开的,但很多老百姓都知道了,许多人都在骂。”
“骂什么?”
“呃,也不是骂,就是私下议论,觉得文大儒摧眉折腰……”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
生怕惹得摧眉折腰的中山王动怒。
柳景山皱了皱眉头,似在思索什么,摆手道:
“去忙吧,莫要让人闲谈这些。”
“……是是。”
“爹,这第一批样书已经出来了?看样子马上可以铺货上市售卖了吧。”
不远处,跟着父亲一起过来的清河郡主正捧着一本《西厢记》的样书端详,这会衣袂飘飞地走来。
柳伊人言笑晏晏,没心没肺的样子,黄裙少女抚摸着手中书籍的封面,感受着精良的刻印工艺,笑道:
“这回的样书比之前滕王府找小作坊私印的要好了太多,如今西厢记的杂剧越演越火,深宅大院里好多小姐都听说过,若是售卖,没准真能赚一些银子呢。”
她仍旧不曾相信李明夷当初画饼,说西厢记会火遍大江南北的鬼话。
但她也必须承认,随着这段时间,勾栏内西厢记的杂剧连续上演,这部话本的名声在迅速扩大,引得城中各大勾栏都在争相排演。
柳景山回过神,笑了笑:
“第一批快印出来了,再过几天就能在全城铺货。至于能不能赚,等第一批书售卖出结果再说吧,若可以,再加印向各地州府铺货。”
说是这样说,但他对西厢记并没怎么抱有期待,只将之视为与李明夷建立联系的桥梁。
“爹,您好像有心事?”柳伊人妙目闪烁。
柳景山笑着摇摇头,心中却想着文允和被谣传,污名化的事。
再想到前段时日,李明夷奉旨劝降的事。
不禁心想:
难不成,文大人也要“回归”了吗?真是让人期待啊。
……
柳伊人没能从父亲口中得到答案,娇俏的脸上小眉头皱了皱。
她抱着样书,转身走出了嘈杂的工坊,来到了印书局内一个安静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