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112节

  “的确,您与文武帝的仇怨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故事,这也是赵颂皇帝始终认为,中山王府可以被拉拢,至少不必杀害的原因。但不巧,在下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故事版本,您要听一下吗?”

  柳景山一言不发。

  “那就当您想了,”李明夷温和地笑了笑,他没急着讲述,而是先不急不缓,拿起温热的茶盏润了润喉咙,才娓娓道来:

  “外人只道您与文武帝早年相识,后因柳家小姐嫁入皇室,成为太子妃,柳家也成了外戚,并对此津津乐道,但却少有人知晓,您与文武帝是先有了极深的私交,乃至成为了挚友,之后你才肯将妹妹许配过去。而这……还要从几十年前说起了。”

  他回忆一般的语气,讲述道:

  “您与文武帝年岁相仿,境遇更是相似。昔年周朝与胤朝连年战争,彼时的老皇帝与您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代中山王皆是主战态度,中山王一脉人杰辈出,更有个习惯,便是每一代子嗣,皆分别走文、武两条路,老中山王走的是武将一途,而培养出的子嗣,您走的是文脉,您的弟弟走的是武将的路子。”

  “也因此,您很小时候,便被送去了宫里,与太子一同读书。恩,宫中的学堂里,往往都是皇亲子嗣,以及相关的外戚,勋贵的子女就读,您也是在那时候,便与少年的文武帝成了同窗。

  因脾气相投,加之上一辈本也有意令柳家下一代子嗣与太子交好。当然,更重要的或许是,彼时的文武皇帝一个朋友都没有。

  总之,你们因一次学堂外的切磋,或者索性说的直白些,因为瞒着老师的一场约架,不打不成交,稀里糊涂成了要好的朋友。”

  柳景山没有打断他的讲述,反而被拖入了曾经的记忆一般。

  李明夷说道:

  “少年的时光总是珍贵而短暂,身处其间的人只觉是寻常的一日,在若干年后,回首望去却已是再不可挽回之物。而那时的友情,也尚未掺杂朝堂上那些利弊权衡,若脱去太子与世子的光环,也无非就是两个半大孩子罢了。”

  “那时候,你们同样厌烦读书,同样喜欢摔跤,当然也都没有修行天赋,所以菜的出奇。而你们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是一起偷偷在一个夏日,偷看了一个妃子在温泉洗澡……”

  柳景山脸色一下变得有些惊悚。

  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不对了!

  李明夷依旧风轻云淡地讲述着:

  “当然,这是极大不敬,极冒犯的事,但也是荷尔蒙旺盛的少年的自然举动,恩,荷尔蒙大概就是青春慕艾吧……总之,也就只远远看过一次,但少年飞涨的心,却已飞出了宫去,那时候,因老王爷时常不在家,您得以时常去逛青楼。

  每一次进宫,都会给太子描述青楼见闻,太子便眼馋的不行,却又无法挣脱开身边的侍从前往,以至于他曾立志,以后等登基了,定要叫人在宫里挖一条直通红拂巷的密道,下了朝就去,去到腻歪。而您则打趣说,那时候三宫六院一堆妃嫔就已经临幸不过来了,疯子才去青楼。”

  “但没过多久,您就没心思炫耀了,因为一次宴会上,您彼时窦蔻年华的妹妹被太子看到了,一见倾心,于是,身为太子的文武皇帝茶饭不思。

  因为年岁渐大,也有了一定的自主权,虽然去不了青楼,但他可以频繁地去中山王府,名义上是寻您交流学业,读书心得……实际上嘛……”

  柳景山恍惚了下,因这讲述,许多几乎快忘记的细节,皆从脑海中的旧时光中上浮。

  他不明白,这些自己几乎都快遗忘的过去,为何李明夷能说出。

  不过,出于某种难以描述的复杂心情,他并未打断,由着李明夷继续诉说:

  “那时候,您与妹妹便感情很好,就像是如今您宠爱清河郡主一样,因此对太子严防死守。

  但慢慢的,你们三人见得多了,也无可奈何,接受了结果,于是三个人时常一起谈天说地,吟诗作词,射猎游戏,令妹也与太子渐生情愫,老皇帝同样乐见其成,索性赐婚,令妹便也成了太子妃。

  您与他的关系,也从挚友,更深一步,成了被同一个女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亲人。也是那时,太子逐渐有了令大周和平兴盛的志向,而你也如老中山王一般,答应之后要成为他最可靠的战友,你们将联手,开创一个盛世……多高远的志向。

  若一切顺利,或许你们真的会成为史书上一对君臣典范,可惜……没有如如果,世事也往往难以如愿。”

  “前线爆发的一场大型战役之后,老中山王,以及跟在他身边的,你的弟弟一同战死沙场。”

  “而胤朝那边同样被拼掉了几个大将,两国皆损失惨重,又恰逢一场席卷两国的天灾,一时间,两国都清楚,不能再打了,必须和平。可双方都死了这么多人,谁敢言和?谁愿言和?”

  “只有皇家!”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于是,一场联姻发起了。胤朝那边因没有合适的公主,便由一位地位丝毫不逊色于公主,甚至犹有过之的女子远嫁而来。

  同时,大周老皇帝年老,颁布罪己诏,主动退位,让太子登基。而作为联姻的代价,令妹这位太子妃只成了贵妃,而那位远嫁而来的女子,则成了卫皇后。”

  “登基的太子自觉愧对柳家,于是,他力排众议,将年号定为了‘文武’这个有些不大合适的词,其暗喻的,便是柳家每一代文武各一脉的传统。”

  “可这仍无法弥补,你们之间的悄然出现的裂痕。”

107、破防

  “咿咿呀呀——”

  包厢外的戏台上传来唱腔的唱腔在大堂中回荡着,而李明夷的故事也似乎讲完了。

  “少年人。”中山王柳景山从回忆中抽回思绪,他凝视着李明夷,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我不知你究竟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故事,我也不问,我不否认与文武皇帝曾为好友,但正如你所说的,那些都结束了,从他登基后,联姻了卫皇后开始,我与他的交情便淡了,而在……”

  中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在伊人的姑姑去世后,更是再不曾往来。”

  李明夷点点头:

  “柳王爷的确没有欺瞒我,您与文武皇帝后来的确不相往来。”

  柳景山淡漠道:

  “既然如此,你与本王说这些做什么?展示你们的‘渊博’?”

  李明夷缓缓摇头:

  “晚辈的故事还没讲完,且容我用一点点的时间收尾。”

  此刻,他仿佛也站在戏台上,与楼下的排演杂剧的艺人们一般,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交相辉映。

  “其实,最初文武皇帝对这联姻是抗拒的,但彼时的太上皇与他进行了一场长谈,那场谈话对刚登基的文武帝冲击很大,令他真正意识到,成为帝王所代表的不只是无上的权力,还有无法逃避的责任。

  当时的状况下,若皇家不肯联姻,底下那多年交战的仇怨,便无法消解,最终只会将两国都拖入死局,率先被牺牲掉的,当然是两国百姓……当然,百姓死活可以不顾,但紧接着,就要轮到皇家了。”

  李明夷语气异常平淡:

  “往大了说,联姻是为了天下黎民,往小了说,是关乎皇室存亡。况且……说到底,古今皇帝也都有后宫,又不是要休妻,只是名义上的正室、侧室的区别罢了,所以,文武皇帝最终同意,而得知这个消息的柳王爷您,虽说十分不悦,但其实……当时并非没法接受!

  甚至,您最终选择了去劝自家妹子,帮她解开心结……因为在您看来,名分这东西,相较于天下,委实太轻了。何况,只要文武帝最宠爱的是令妹,甚至若干年后,将令妹诞下的子嗣定为储君,也不是难事。”

  顿了顿,他凝视着对坐的中年人的眼睛,说道:

  “可那时候的您,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柳景山瞳孔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之前李明夷说了那么多隐秘,他都只是惊讶。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造成的威力更远超之前!

  “别说了……”他一阵胸闷,试图阻拦。

  李明夷冷静的宛若一名外科医生,不带一点感情地继续道:

  “身为王爷的您对女子的心思并不了解,更没意识到,对令妹而言,名分二字远不是权衡利弊可退让之物,令妹从小被养在闺中,抛开那显赫的出身,其实与凡间女子并无多大不同,她与您和文武皇帝不一样,并不是‘政治动物’,关心的也并不是‘大局’、‘天下’这些,因为哪怕她成了皇后,所能掌管的也无非只是后宫那么大的宅子……

  或许,在您与文武帝看来,这是见识短浅,是不够理性,甚至有点愚蠢?

  在您看来,只要忍耐几年,等两国和平成为定局,完全可以将卫皇后驾成一个空壳,让令妹成为实质上的皇后,甚至更进一步……等时机成熟,废后也并非不可能……

  这些道理也没错,相信当年的太上皇也是这般劝说的,甚至哪怕老中山王没有战死沙场,也会这样想。”

  “但……”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但这些终归只是你们的想法,而不是令妹的想法,在她看来,便是心爱自己的夫君冷血地要换个正室,而她寄予厚望的娘家人,父亲与二哥死了,剩下的大哥,竟也来劝她答应……”

  “……于是,令妹最终答应了,甚至主动向文武帝提出,请其娶卫氏为妻,自己成了贵妃。皆大欢喜,似乎所有人都很满意。

  随着婚礼落成,两国迅速停战,专注于恢复国力,文武帝也趁着战后的机会,为日后的改革做准备,您呢?也继承了中山王的位置,在朝堂中任要职。

  虽说与文武帝的关系生疏了,但之所以生疏,令妹的事只是一个原因,却非主因,真正的主因还是你们的身份不同了,以前可以是挚友,如今……则成了君臣!

  所谓君臣有别,就像少年时再好的朋友,成年之后,彼此往来也不会如当年一片赤诚,也会有权衡,有计算……”

  “别说了……”柳景山不知何时垂下了头,双拳紧握,被勾起了不愿回首的往事。

  更是对被外人无情地解开血淋淋的伤口的恐惧。

  李明夷却仿佛没听见,想要拿下对方,必须先摧垮中山王的心墙。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只有令妹在深宫中孤独地生活着,她为了大局,选择了退让,文武帝为了补偿她,也的确给了她极好的待遇,一应生活所需,与卫皇后几乎没有区别。

  然而,百废待兴的周朝事务太多,年轻的文武皇帝每一日都全身心扑在朝政上,您也是如此,以至于再没精力投在身边人身上,更不要说所谓的男女之情……”

  “其实这很正常,哪怕没有卫皇后,没有联姻,也注定会如此。可在令妹的世界里,便是自那以后,无论是夫君还是兄长,都不再关注自己,一个月里,能见一两次,也都匆匆,甚至敷衍。

  深宫中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加上之前父亲与二哥战死的打击,令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病,变得瘦削,郁郁寡欢,而您与文武帝也只是探望了几次,便只是命御医整日守着,可心病却非药物能治,终于,在一场大病后,令妹撒手人寰。

  听到消息的您与文武如遭雷击,匆匆赶去后,泄愤一般责骂御医,然而这时候,你们心中已经清楚,真正杀死她是谁。”

  “是文武帝的始乱终弃吗?是,没错。但还有另外一个帮凶完美隐藏,便是中山王……柳景山!”

  李明夷一锤定音般,念出对面男人的名字!

  ……

  楼下。

  舞台上也一段唱腔结束,一声沉重的锣鼓声响,崔莺莺与张生的故事,由喜转悲。

  柳景山如遭重击!

  就如同隔空一枚子弹命中了胸膛,令这位严肃古板的前朝王爷身子都摇晃了下!

  这就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过去。

  李明夷没有给他缓和的余地,冷冰冰的话语如子弹瓢泼打来:

  “若说有凶手,也该是您与文武帝一同造成了令妹的死亡。

  您和文武帝都清楚,若当时能注意到这点,哪怕多耗费时间来陪陪她,或许结局都会不同,但彼时大展拳脚的君臣二人,也是令妹在世上仅剩的最亲近的两人都忽略了,然而已经追悔莫及。”

  “您异常愤怒,于是,您将一切的怨恨都推到了文武皇帝身上,认定是他导致亲人的死去,可您内心最深处,其实很清楚,您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也是凶手之一。

  所以,您为了缓解内心的谴责与痛苦,只能将罪责推给文武皇帝……当然,对方是皇帝,你也无法做什么,所以您辞掉了一切的官职,公然再不与文武皇帝来往,只留下一个印书局的生意维持家族经济……

  您这些表态,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怜爱妹妹的兄长合情合理的愤怒,而文武帝内心同样饱受煎熬,更不会说什么,只默默将这些承担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的伤痛。

  文武皇帝有了自己的子嗣,一个又一个,至于卫皇后,也因为难产,在小皇帝柴承嗣生下时也逝去了,而您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女儿。”

  李明夷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复杂地审视着面前已经弓起腰,用双手捂住脸的的中年男人,缓缓道:

  “其实……后来你已经并不怎么恨文武帝了,或许是因为时间,或许是因为你年岁渐大,肩负着家族的命运,愈发意识到了当年文武帝的无奈与妥协,也或许……是后悔。”

  “你后悔自己当年做的太绝,将一切都推给昔日的挚友,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你其实……对文武皇帝心存愧疚,一直想当面致歉,握手言和。但……多年的冷战之下,你始终无法拉下脸,走向那个男人。”

  “直到文武皇帝驾崩,你才时隔多年,久违地急匆匆奔入皇宫中,见到的却已经是一具尸体,你再没有机会,与他坦白自己当年的错。

  而随着妹妹与妹夫都已经死去,你心中其实对大周皇室,早已没了恨意,只有愧疚。

  而随着这场政变,大周皇室也几乎覆灭了,城头变幻大王旗,你连赎罪,以让自己心安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明夷停顿了下,台下的唱腔也短暂休止。

  他凝视着心墙彻底被撕裂的男人,声音很轻地说:

  “我说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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