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梅瓶,然后对着看了半晌。
不一会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王公公说,这梅瓶去年就入库封存了。”
“还是说是你岭南司保管不善,才磕坏了瓶底,想用金漆蒙混过关。”
“奴才不敢。”
陈皓垂着头,声音却很稳。
陈皓猛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这梅瓶入库时,有三位太监共同画押,底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全品无缺’。
“小的听说......”
“听说什么?”
陈皓跪下的身子‘微微颤抖’。
“小的不敢说。”
“说吧,准你无罪!”
听闻此话陈皓方才如蒙大赦,然后抬起头来。
“听说......听说这梅瓶王公公曾私下将其借给外戚观赏,当然奴才也觉得这传言做不得真。”
“不过。”
陈皓咬咬牙。
“目前掌管尚宫监库房钥匙的只有王公公一人,除了他,谁能把贡品私借给外戚?”
“而且听说那位宫外那位外戚的账房里,近来多了几件宫里样式的瓷器,奴才实在是……”
“实在是怀疑他内外勾结,倒卖贡品?”
老太监接过话头,将放大镜拍在案上,镜片震得嗡嗡作响。
“放肆!”
“巨戎的贡册找不到,可以说是底下人放错了。”
“夜明珠数目不对,可以说是笔误。”
“如今连圣皇喜欢的梅瓶都敢动手脚,他真当咱家老糊涂了?”
风吹进窗棂,卷起案上的账册纸页,发出哗啦的声响。
老太监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像是罩上了层寒霜。
陈皓以头磕地,不敢多言。
“是奴才的错,奴才不应该将此事告知老祖宗。只是兹事体大,难以决断,此事又涉及我尚宫监整体......”
老太监看着趴在地上的陈皓,缓了缓语气。
“你起来吧,这事你办得对,尚宫监容不得这等蛀虫。”
“若不是老祖宗明察秋毫,奴才就算有再多证据,也不敢妄言。”
“这尚宫监里,像你这般能沉住气、又懂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好好干。”
陈皓连忙磕头谢恩,心里却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扳倒王公公容易。
可尚宫监里的暗流远不止这些。
他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当陈皓的脚步声消失在静思院外时。
静思院西角门就悄无声息地滑开道缝。
一个穿青布小褂的太监猫着腰进来,手里捧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踮脚放在案边的暖炉上。
“那小子走得倒是稳当。”
老太监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浑浊的眼。
“一步三停,连袍角扫过青苔的弧度都没变,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小太监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老祖宗是说……陈掌司?”
老祖宗没答话,指尖在梅瓶的裂痕上轻轻敲着。
金漆被阳光晒得发黏,隐约透出底下的瓷碴。
“前几日巨戎贡册丢了,王公公翻遍了尚宫监都没找着,偏偏今日这小子就递来了牌子。”
“你说巧不巧?”
小太监的眼睛瞪得溜圆。
“难不成……真是他藏的?”
“是不是他藏的不重要。”
老祖宗呷了口茶,茶梗在水中打着旋。
“重要的是,他拿捏得住时机。”
“王公公正急着找册子脱罪,他就捧着夜明珠的账册来;王公公以为禁足三日能喘口气,他又扛着这梅瓶上门。”
“步步踩着点,比宫里的漏刻还准。”
“这小子倒是会借势。知道王公公手脚不干净,偏挑在圣皇大宴验贡品时发难。”
“知道苏皇后最近想在尚宫监安插人手,就借着皇后的名头去陇南司调勘合,连咱家都得说声佩服。”
小太监搓着手,声音发紧。
“那……要不要让奴才去查查他……”
“查什么?”
老太监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茶水溅出几滴在梅瓶上。
“后宫里谁不是铆着劲往上爬?谁没有些上进的私心和手段。”
“王公公当年为了掌司的位置,连宅子、妻子、儿子都能卖,如今被人抓住把柄,是他自己蠢。”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王公公改过的账册。
“你看这‘二’字添得多拙劣,墨迹都晕到纸背了。”
“这种货色,留着也是给尚宫监丢人。”
“再说了,他是皇后的人,这点好得很。”
小太监一脸茫然。
“老祖宗的意思是……”
“你当苏皇后让他来尚宫监,真就是为了管贡品?”
老太监冷笑一声。
“东宫那位盯着尚宫监的库房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要是不安排个人看着,夜里能睡得安稳?”
小太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老祖宗英明。既清了门户,又不得罪皇后,还能让皇后娘娘记着您的好。”
“记不记好无所谓。”
老祖宗重新拿起那串菩提子,慢悠悠地转着。
“重要的是让苏皇后明白,咱们一直是忠心的。”
“这后宫的天要变了,人要懂得思危思退思变。”
那小太监先听时还是一片茫然,随后脸色大变,仔细品味。
因为方才老祖宗说的是‘让苏皇后明白,咱们一直是忠心的。’
而不是让圣皇明白。
......
很快。
小太监就带着老祖宗的话到了尚宫监。
王公公还在偏院之中禁足,被放出来后,袍子上还沾着灰。
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小公公,老祖宗可是说让我出去了。“
那小太监瞥了他一眼,冷眼一笑。
“老祖宗说,尚宫监掌事王公公,监管贡品不力,私借御物,账目造假,禁闭时间再延长些,即日起搬入西院柴房受罚。”
王公公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公公,你得在老祖宗面前多说咱家几句好话啊!”
但是那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王公公你好好想想吧!估计过几日老祖宗就会见你。”
王公公听闻此,更是脸色煞白。
......
岭南司的烛火刚添了新蜡。
陈皓核对着天竺圣女的起居记录。
这几天。
尚宫监要再提拔一位副使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第八十七章 人人翘首时 谁又是尚宫监的新主
“听说了吗?上面要从咱们这些从七品掌司里,提一个副掌司出来。”
洒扫的小太监压低声音,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正七品呢,尚宫监副职多少年没有被提拔过了。”
旁边捧着茶盘的小太监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可不是嘛,听说昨儿个李掌司还面见老祖宗,给老祖宗送了对玉如意。”
“听说那玉是和田来的,通透得能照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