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刚出了宫,拐过街角,喧嚣便如潮水般涌来。
陈皓坐在马车里面抬头看。
朱雀大街两侧的明黄寿幡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幡角扫过酒肆的幌子、布庄的绸缎。
将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京都之中接踵摩肩。
穿短打的脚夫扛着漕运刚到的漕粮,麻袋上的汗渍在阳光下泛着亮。
梳双丫髻的丫鬟捧着胭脂盒,被人群挤得踉跄。
鬓边的绢花都落在地上,转眼就被马蹄碾碎。
也有布庄掌柜站在凳上,扯开嗓子喊。
“西域贡缎!寿宴穿最体面!买一尺送三寸了!”
……
“陈掌司快看!”
赶车的小太监指着前方。
“说书先生在说书。”
陈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处茶摊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
“……要说这江湖风起云涌,还得看咱们京都!”
“圣皇七十华诞,光人榜上的年轻俊秀就来了十七位,昨儿个在醉仙楼,‘铁臂罗汉’真定和尚跟‘过江猛龙’小孟常,斗了三百回合,愣是没分胜负!”
“嘿,那算什么!”
旁边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接话。
“嘿,这算什么!”
“今早我在北市见着听雨轩主了,就凭一根竹筷,把右相府三个供奉打得趴地上,三尺厚的青石直接插了进去!”
王公公在前面的马车里听见了,掀帘骂道。
“瞎嚷嚷什么!江湖人打打杀杀的,也配在圣皇寿宴前聒噪?”
骂归骂,他嘴角却撇了撇,竖起耳朵
侧耳倾听,显然也被勾起了兴致。
马车刚过十字路口,突然被一阵喝彩声拦住了去路。
只见街心空地上,两个汉子正打得难分难解。
一个穿黑衫的使刀,刀风凌厉,每劈一刀都带起尘土。
另一个穿青衫的用剑,剑尖点地,身形灵动得像只燕子。
两人招式往来极快,刀光剑气搅得周围的寿幡都乱了套。
“好功夫!”
围观的人里有懂行的。
“这是‘黑风刀’赵奎!上个月刚入了三流境界!”
“那青衫剑客是‘玉面书生’柳长风吧?听说他拜了师,师傅是人榜上排名第二百三十六的‘流云剑’!”
议论声中,陈皓忽然间竟然听到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要说最奇的,还是那‘忠义公公’陈皓!”
“此人一个阉人,听闻三流境界就拦住了追命双绝墨无殇。”
“阉狗能有什么真本事?定是‘江湖快报’迫于朝廷压力,将榜单掺了水!”
“你懂个屁!”
有人冷笑。
“我表哥就在宫中当差,亲眼见过他施展轻功,快得像道烟。”
“别说柳长风了,就算他师傅流云剑来了,这身法在他面前怕也是不够看!”
陈皓指尖在账册边角掐出一道浅痕,眼帘微垂。
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号,竟也在江湖中传开了。
王公公再次探出马车,声音从前面传来。
“磨蹭什么!”
“赶紧给我滚开!也不看看阻的是谁,再挡路咱家叫六扇门了!”
黑衫汉子和青衫剑客对视一眼,也看出来了陈皓等一群人乃是宫里人,不好招惹。
互相瞪了一眼,悻悻地让开了路。
马车继续前行,陈皓掀帘回望。
见不少汉子正盯着马车,斗笠下的目光冷得像冰。
“这些江湖人,就知道添乱。”
王公公的声音带着不满。
“等接了骨都侯,咱家得跟六扇门说一声,管管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陈皓没接话,只是重新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他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账册上“北疆贡品”四个字。
远处传来迎客楼方向隐约的喝彩声,想必又是哪位江湖高手在展露功夫。
陈皓闭上眼,耳边却仿佛还响着那些议论,眸底一闪而过一丝复杂光色
“阉狗”“忠义公公”……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轻轻扎在心上。
但他却没动怒。
进了宫门,要么当砧板上的肉,要么把别人当肉。
阉人又如何。
这道理陈皓早就明白了。
宫墙里的白眼、外廷的轻慢与江湖人的不屑,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车外喝彩声又起,青衫剑客的剑风扫过寿幡,发出“哗啦”的脆响。
这些贩夫走卒又懂的什么。
懂他深夜在关东贡品司柏树上的隐忍?
懂他吞下紫云丹时经脉撕裂的剧痛?
还是懂他面对赵公公锁喉手时,每句话都踩着刀尖的赌命?
“走了。”
他低声对赶车的小太监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管世人说什么。
第七十九章 大周的女人真好chi
他要做的,从不是让这些人认可,而是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久,比他们都精彩。
倒是那句“忠义公公”的外号让他指尖微顿。
心中产生了一丝喜悦。
“忠义公公……”
“这名声好啊!”
有了忠义二字,今后在朝堂上便先天的占据了名分。
......
一群人又行了一段时间之后。
“快到永定门了!”
王公公在外面喊。
马车行至永定门时,日头才刚刚出生,斜斜挂在城楼角。
守城的士兵甲胄鲜明,矛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比往日多了两成兵力,每隔十步便有一人按刀而立。
只是一行人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晚上。
日头东边头顶爬到西檐,又渐渐沉进远处的宫墙。
王公公胖脸被晒得通红,一个劲地摇着折扇。
“这骨都侯再不来,咱家的肚子都要饿扁了,早知道带两笼肉包来了。”
陈皓望着城门外的官道。
那里的尘土被往来的商队掀起又落下,始终不见北疆的队伍。
直到暮色漫过护城河的石桥。
天都黑了。
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才从远处滚来。
陈皓抬头望着城门外的官道,那里尘土飞扬,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起初还很小,但是伴随着时间的增加。
马蹄声如闷雷滚来,伴随着粗砺的呼喝声,与大周的礼乐截然不同。
不一会儿。
一队大周的骑士簇拥着十辆马车疾驰而来。
为首者身形异常高大,比寻常大周男子高出一个头,身披黑色兽皮袍。
腰间悬着柄嵌着狼牙的弯刀,满脸虬髯在晚风中炸开。
正是北疆巨戎使者—骨都侯。
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个随从,个个如铁塔般壮硕,身穿兽皮,如狼似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