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干爹。”
小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御膳房的王公公让我给您捎了块桂花糕,说是新做的,尝尝?”
陈皓没再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账册上“南海珍珠”的清单。
这次要献来的珍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得找不出半点瑕疵。
一看就是花费了无数的心血。
但是此刻,这珍珠却勾起不了他丝毫的波澜。
陈皓放下珍珠,拿起那块桂花糕,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
“小石头,你刚才说,荔枝是右相府的人押运来的?”
“是啊,尚食局的公公们都这么说,还说右相特意请了钦天监择了吉时,要亲自献到圣皇面前呢。”
“亲自献?”
陈皓冷笑一声,将桂花糕放回纸包。
“这岭南荔枝,是从咱们岭南司的账上走的贡品,怎么就成了他右相的功劳?”
小石头愣住了,挠了挠头。
“可……可这不是那什么荔枝使运来的吗?“
“他是有苦劳,不代表岭南司就该把这泼天的好处让出去。”
陈皓站起身,青布袍角扫过案上的绸缎。
“圣皇七十大寿,最讲究‘吉兆’。这荔枝千里迢迢送到,本就是祥瑞,若能让圣皇尝鲜时念着咱们岭南司的本分,你说,是不是咱们的机会?”
“以前这荔枝是烫手山芋,是因为没人敢担风险,如今货到了京都,风险没了,好处就在眼前。”
“再让右相抢了先,咱们岭南司何时才能出头?”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那……咱们能怎么办?右相是外廷的大人,咱们斗不过啊。”
“斗不过?”
陈皓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咱们身后有尚宫监。这荔枝是后宫贡品,理应由咱们内监呈献。”
“你现在就带我去尚宫监,找王公公和老祖宗禀明此事。”
“他老人家最是护着咱们内监的体面,绝不会看着功劳被右相抢了去。”
“你带路,咱们这就去尚宫监。”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宫道上往来的太监宫女都脚步匆匆,捧着寿宴要用的器物往各宫赶。
小石头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侧巷,不一会二人就到了尚宫监的朱门。
陈皓见到王公公后,躬身行礼。
“见过王公公,属下有要事禀报。”
“岭南贡品荔枝已运抵京郊,听闻右相府要亲自献予圣皇,可这荔枝本是咱们内监采办的贡品,理应由咱们呈献,才算合乎规矩。”
王公公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很快脸上就露出了惊喜之色,显然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好,好!这自然是咱们的事情。”
“不过兹事体大,还需要面见老祖宗后才能定夺。”
......
第七十五章 尚宫监的老祖宗
陈皓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老祖宗”这三个字,在尚宫监乃是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他来岭南司三年,只在宫宴的礼单上见过“尚宫监掌印”的署名。
从未听闻这位老祖宗公开露面。
传闻他年岁已大,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深居简出。
平日里就算是尚宫监的掌司王公公都难以见他一面。
不过虽然如此。
尚宫监的采办权、营造司的工程批文。
却无不出自他那间偏僻的“静思院”。
“是,小的遵命。”
陈皓迅速理了理衣襟,青布袍角的褶皱被他细心抚平。
就算指尖的朱砂印泥也被真气一抖,然后清理干净了起来。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在袖口蹭了蹭。
因为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万不可因为自身的邋遢或者是不修边幅,而唐突了贵人。
陈皓着装完毕之后。
王公公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前引路。
腰间的玉带被肥肉挤得快要崩开。
他们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一片栽满修竹的天井。
眼前的宫墙忽然变得斑驳,墙角爬满了深绿色的薜荔藤,与明黄砖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
王公公压低声音,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陈皓抬头看去,这才发现眼前是座不起眼的小院。
朱漆大门上连铜环都生了绿锈,只有门口站着的两个青衣小太监,腰间悬着的扣带闪着寒光。
见到二人到来,那两名小太监并未接着盘问。
只是对着王公公微微颔首,随后二人转过身,推开了那扇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木门。
陈皓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正屋的窗棂糊着半旧的宣纸。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个佝偻的身影坐在窗边,手里正捻着一串佛珠。
“老祖宗,岭南司的陈掌司来了。”
王公公似乎很是惧怕这个老太监,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吧。”
屋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尖细异常,有些类似女子。
陈皓走进屋中,这才发现了那窗边坐的是位白发太监。
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宫装,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
手里攥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佛珠的颗数竟有二十四颗。
比寻常的多出近一倍。
最让陈皓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虽然深陷在皱纹里,眼皮耷拉着。
可抬眼的刹那,目光竟像淬了冰的钢针,直直扎进人心里。
陈皓甚至觉得,自己方才在岭南司的盘算、在来路上的思虑,都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你就是那岭南司新来的小陈子?”
老太监的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端午宴上,挡下墨无殇那一拳的小太监?”
“听说你颇得皇后娘娘的看中,可是真的?”
这一句话不好回答。
若是换了愣头青,自然要谦虚谨慎几句,不过陈皓看出来这个老太监不是易于之辈。
现如今苏皇后乃是他的底牌,最好是能够扯上虎皮做大旗。
这样今后才不容易受人欺辱。
所以陈皓直接了当的开口。
“不久前,皇后娘娘的确曾接见过小的。”
陈皓躬身到底,不敢抬头,也不多说其他的,以免对方查探出更多的信息。
之后。
陈皓和王公公便将那荔枝之事详细的说了。
老太监听完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右相想抢功,你想争脸,都没错。”
他忽然笑了笑,皱纹里挤出几分讥诮。
“可这宫里的好处,从来都不是争来的,是算出来的。”
“你算过没有,这荔枝要是由尚宫监呈献,圣皇会怎么想?右相会怎么反扑?”
陈皓心头一凛,这正是他没敢深想的关节。
“小的愚钝,还需要老祖宗点拨。”
看到陈皓这般态度,老太监知道自己这一番敲打起到了效果,干咳了几句,继续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右相的反扑也是少不了的。”
“但是我内监的体面,不是靠谁赏的。当年太祖皇帝定礼制,尚宫监掌后宫采办,本就是份内之责。”
“如今右相越俎代庖,非得将这泼天的富贵抢了去。”
“若是咱们连句话都不敢说,往后这宫墙里,怕是再没人把内监当回事。”
“咱家伺候过先帝,一直到当今圣皇,最清楚这不能让步的道理,退一步不能海阔天空,反而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他站起身,身形竟比想象中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