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能得朝廷记挂,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奢求其他。”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也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
若是真如王知府所言,叶家能得朝廷重视,那今后在临安的地位,可就更稳固了。
王知府见他神色松动,笑得愈发殷勤。
“叶兄太过谦了!临安能有叶家这样的望族,实乃本地之福。此番京都上差驾临,既是叶家的荣耀,也是我临安府的喜事啊!”
他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据说这一次京都来的上差,地位不凡,很有可能出自宫中。”
“待会儿上差到了,叶兄可要好好招待。若是用得上本官的地方,尽管开口,能为上差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若是能得他一句褒奖,别说叶兄你,便是我这临安知府的乌纱帽,说不定也能再往上挪一挪!”
叶振南被他说得也来了兴致,先前的忐忑渐渐被一丝期待取代。
“王大人所言极是。若真能得朝廷垂青,叶家定不会忘了大人平日里的照拂。”
“哎,叶兄说这话就见外了!”
王知府摆了摆手,语气愈发热络。
“你我相交多年,互帮互助本是应当的,何须说这些意外之话。”
踏!踏!踏!
就在此时,远处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腰悬绣春刀,面容虽显年轻,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奉陈皓之命而来的小石头。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同身着东厂服饰的番子。
小石头左边那人身躯壮硕,高大异常,身穿一身黑铁鱼鳞硬铠,乃是孙蛮。
右边那人身材矮小,但是眉目精明,腰间挎着一柄轻薄短刀,乃是快刀徐三。
“东厂办事,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叶家家主叶振南何在?”
小石头一脚踏进叶府大门,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庭院中的叶家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东……东厂?”
叶振南脸上的期待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一个激灵,先前的忐忑不安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身后的叶家族老们更是脸色煞白,有的甚至腿肚子发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东厂之名,如雷贯耳,那可是朝廷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力机关!
专司监察百官、缉拿钦犯,手段狠辣,权势滔天。
寻常官员见了都要退避三舍,更何况他们一个商贾之家、
庭院两侧的临安官员们也炸开了锅。
王知府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之前还揣测是朝廷嘉奖、招揽,可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东厂的人!
“怎……怎么会是东厂?”
“东厂不是专管朝廷大案、缉拿乱臣贼子的吗?叶家一向安分守己,怎么会惹上他们?”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面前十几人,一个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眼神冷漠如冰,扫视着庭院中的众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等阵仗,哪里是什么嘉奖,分明是来问罪的!
叶振南强压下心头的惶恐,快步上前,拱手躬身。
“草民叶振南,见过上差。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知府等人也连忙上前见礼,口中说着“参见上差”,眼神却暗自打量着小石头。
他们本以为来的会是东厂的某位掌刑千户或是佥事。
却没料到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后生。
心中不免有些诧异,可看其周身的气势,又不敢有半分轻视。
小石头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振南身上
“叶家家主?不必多礼,咱家今日来,是奉了尚宫监之主,东厂千户陈公公给你送一封信的。”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陈皓亲笔写下的那封书信。
抬手一抛,信纸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轻飘飘地落在叶振南面前的地上。
叶振南心中升起来一丝不妙,连忙弯腰捡起,双手颤抖着展开。
仅仅看了数行,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手抖得愈发厉害,信纸都险些拿捏不住。
“这,这逆子私闯督办营地……意图谋害朝廷钦命督办……按律当诛……”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砸在叶振南的心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儿子叶鸿,竟然胆大包天到去招惹那位陈公公!
而且还是私闯军营、手持利刃谋害朝廷命官这般弥天大罪!
“不……不可能……鸿儿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叶府的族老们见到叶振南这般,也纷纷围了上来,捡起信纸传阅。
看过之后,一个个脸色铁青,浑身筛糠。
原本还存有一丝侥幸的心思,此刻彻底化为乌有。
“孽障!真是个孽障啊!”
一名白发苍苍的族老气得浑身发抖。
“叶开这个小畜生,不识天高地厚!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那位东厂厂公!”
“那陈公公是什么人?权势滔天,心狠手辣,又是皇后娘娘的宠臣,连朝中大臣都要惧他三分,我们一个商贾之家,怎经得起他的雷霆之怒!”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另一位族老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谋害朝廷命官,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陈公公肯写信来,已是网开一面,可这捐献的巨额钱粮……我们叶家就算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凑得齐啊!”
一时间,叶府庭院中哭喊声、咒骂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叶振南猛地回过神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到王知府面前。
“王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叶家!求您发发慈悲,在陈公公面前为我们说句好话啊!往日里,我们叶家待您不薄,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叶府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对着王知府连连叩首,哭求着他出面求情。
他们都知道,王知府平日里与叶家交往甚密,对叶家百般照顾,如今也只有他或许能说上一句话。
然而,面对叶家人的哀求,王知府的脸色却瞬间变得冰冷。
猛地抽出自己的衣袖,后退一步,与叶家人拉开距离,眼神中满是厌恶。
“叶振南!你休要胡言!”
王知府厉声呵斥,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决绝。
“你叶家子弟胆大包天,竟敢谋害朝廷钦差,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陈公公为国为民,何等英雄人物,你们得罪了他,便是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叶家人,语气愈发冰冷。
“往日里,本官与你叶家往来,不过是念及你们是临安望族,未曾想你们竟敢如此目无法纪!”
“如今之事,与本官毫无干系,你们也休要拉本官下水!从今日起,你叶家之事,本官概不插手,也请你们自重,莫要连累他人!”
说罢,王知府又转向小石头,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大人,叶家人胆大妄为,触犯国法,本就该受到严惩。下官身为临安知府,监管不力,还望上差恕罪。”
“今后叶府之事,全凭上差处置,下官绝无二话,只求能撇清干系,不给陈公公添麻烦。”
其他临安官员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与叶家人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其中。
他们心里都清楚,得罪了陈公公那样的人物。
叶家注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帮叶家说一句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叶振南看着王知府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些平日里对叶家笑脸相迎、如今却避之不及的官员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叶家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大人我叶家认罚,只是这上面需要的钱粮数量极多,不知道是否能够宽限几日,容我们筹措一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重新递到叶振南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接陈公公之令,三日内,粮草钱银必须运抵黄河岸边,若是逾期不至,叶鸿就地正法,叶家全部家产抄没,株连九族!”
“这……这……”
叶振南浑身颤抖,想要反驳,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小石头不再理会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番子吩咐道。
“看好叶府,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三日后,若物资未到,便按陈公公的吩咐行事!”
“是!”
十几名番子齐声应道,上前一步,齐齐守住了叶府的大门。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返回京都
叶振南看着前方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人数并不多,凭借着叶家的人数与能力,足以将他们撕灭,踏平。
但是他们不敢,因为这十几人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不一样。
那是皇朝的正统,是权力的威压,是一个不同商人所不能招惹的存在。
换句话说,叶家还要好生侍奉,最起码在他们回到京都之前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因为,这十几人中若是任何一个人出现了问题。
他们叶家就是抗命不遵,要被抄家,要被全族流放。
“自古以来商场如战场,而商场对政场,已经不是如战场了,而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而另一边。
黄河岸边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陈皓已换好了衣服,他骑马远行,正准备辞别于谦,动身返回京都之中。
虽然是早上,但是营地之中,那些灾民们早已开始劳作。
远处传来的夯土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与几日前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