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分寸,知进退。”
苏皇后缓缓道。
“手握十万大军,却从无半分骄纵之气,连捷报都写得平实克制,只字不提自己的功劳,只说将士用命、朝廷支持。”
“唯独缺少些政治智慧,若是换了其他的朝廷重臣,或者是小陈子那般会说话的,定然会在捷报上加上几句,‘都是因皇后娘娘领导有方’。”
“不过这般实在人,倒是让人安心,也比朝中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勋贵强多了。”
话音刚落,似乎是因为小陈子三字引起来了什么特殊的反应。
廊下挂着的金笼里,那两只缀着五色尾羽的鹦鹉,突然扑棱起来了翅膀,清脆地叫了起来。
“陈公公!陈公公!大周兴!大周兴!”
不得不说,在今日这样的场景中,这两只鹦鹉的叫声十分应景,倒让暖阁内二人愣了一下。
苏皇后笑了一声。
“这两只祥瑞,怕是听着外面热闹,也跟着凑趣了起来。”
苏皇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小陈子虽年纪不大,却沉稳机灵,更有一手好功夫,无论是说话办事都有分寸,是个可塑之才。
如今于谦回朝,正是用人之际。
召小陈子前来伺候,倒也合适。
“既然它都提起了,便是缘分。”
苏皇后坐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决断。
“芸姑姑,传旨下去,宣于谦即刻入宫,到长乐宫正殿觐见。另外,派人去东厂通知陈皓,让他速速回来,一同伺候。”
芸姑姑连忙躬身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苏皇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依旧喧闹的长街,心中已有了盘算。
她一介女流之辈,能够在现如今的大周朝之中权倾天下,一是有圣皇留下来的圣旨支持,加上太子年幼,需要有人监国摄政。
二是心思玲珑,心狠手辣,剪除异己,面对威胁到自己身份之人,毫不手软。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将所有都控制在手里的感觉,远超无数的金银珠宝和财富。
无论是男是女,只要沾染了,就戒不得。
现如今在朝中更需要扶持自己人。
于谦是国之柱石,需以厚待安抚其。
小陈子是新锐之辈,更是可心之人,可助她洞察朝堂暗涌。
一外一内,一武一文,若是用好了,便是相辅相成。
能够帮助她这一张权力之网,编织的更加牢靠些。
暖阁内的熏香依旧袅袅,那两只鹦鹉又清脆地叫了两声“觐见!伺候!”。
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君臣会面,平添了几分热闹。
苏皇后抬手理了理凤袍上的垂珠,眸中闪过一丝沉稳的光芒。
不得不说,于谦的班师回朝,引起来京都之中极大的反应。
也连带着成为了进来最热闹的事情。
京都西市的松风明月楼三楼。
最僻静的“观云”雅间被人重金包下。
雕花窗棂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大半,只漏进些许欢呼喝彩声,反倒更衬得屋内气氛凝滞如铁。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却没几人动筷。
温热的酒液在白瓷杯盏中晃出细碎的涟漪,碰撞声沉闷得像是敲在众人心头。
左军都督赵山猛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前的锦袍。
他身材魁梧如铁塔,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疤在脖颈处若隐若现,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诸位,于大将这一回来,咱们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他手握十万边军,镇守北疆十年,战功赫赫无人能及。如今又一举荡平巨戎、收复云州,带回的金银粮草能解朝廷燃眉之急,皇后娘娘本就倚重他,这下更是如虎添翼。往后军中大权,岂不是要被他一人独揽?咱们这些人,怕是迟早要被他挤得无立足之地!”
翊麾将军孙奎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眉头紧锁成川字。他性子沉稳,向来三思而后言,此刻却也难掩忧虑、
“赵都督所言不虚。于将军的威望早已深入边军,麾下将士对他俯首帖耳,连陛下当年都曾赞他‘国之干城’。如今他班师回朝,朝中武将谁能与他抗衡?”
“咱们手里这点兵权,不过是京营中的零散力量,若他真要争权,怕是迟早要被他蚕食鲸吞。”
“更可气的是,他向来油盐不进,不与咱们互通声气,还怒斥我等只知道享受富贵,不顾大周,说的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是忠臣良将一般。”
羽林卫指挥使周泰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不满与无奈。
“往日朝中武将为求自保,难免互相照拂、结个盟党。可他于谦倒好,独来独往像个孤臣,眼里只有戍边打仗,对咱们的示好向来视而不见。如今他功高盖主,若真要动手洗牌,咱们连联手抗衡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神机营副将吴岳一直沉默饮酒,此刻放下酒杯长叹一声。
“咱们并非质疑于将军的忠心,他戍边十年,吃苦受累,护得北疆安宁,这份功绩没人能抹杀。“
“可在这权力场中沉浮多年,谁不清楚‘制衡’二字的重要?如今他强势归来,打破了朝中武将的权力格局。”
.平衡,皇后娘娘即便无心让他独掌兵权,可架不住百官拥戴、民心所向。咱们为自己的前程担忧,也在情理之中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满是焦灼与不安。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都是在沙场和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更明白权力失衡的可怕后果。
赵山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众人。
“依我看,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先派心腹之人探探皇后娘娘的口风,看看她对京营兵权的安排究竟是何打算。”
第二百七十三章 权场刀剑 人榜之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若娘娘有意让于将军执掌兵部,咱们便主动退让几分,免得引火烧身;若娘娘仍想维持平衡,咱们便联名上书,请求增设几位副都督,分他的权,也好保住咱们现有的地位。”
这话正中众人下怀,纷纷点头附和。
一时间就连雅间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但每个人脸上依旧带着凝重。
他们都清楚,于谦回朝不过是个开始,这场关乎兵权与前程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醉仙楼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左相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得满室光影斑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兴奋,混合着龙涎香的醇厚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左相裴敏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身着紫色官袍,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振站在一旁,一身蟒纹宦官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尖细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机会。
“相爷,大喜啊!于谦这匹夫终于回朝了!脱离了他那十万边军的庇护,孤身留在京都,这可是咱们扳倒他的最佳时机,天赐良机啊!”
裴敏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魏振那张谄媚的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公公说得是。于谦是苏皇后最得力的臂膀,堪称她的‘定海神针’。他在北疆一日,手握重兵,皇后的根基便稳固一日,咱们想要有所作为,难如登天。如今他主动踏入这京都漩涡,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那相爷打算如何行事?”
魏振往前凑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压得更低。
“这于谦为人谨慎得很,向来不结党、不贪财、不好色,简直是油盐不进。想要抓住他的把柄,怕是不易啊。”
裴敏闻言,冷笑一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密信,扔到魏振面前的案几上。
“寻常手段自然对付不了他,但‘借刀杀人’‘无中生有’的道理,公公不会不懂吧?”
他示意魏振打开看看。
“这是北疆一个被俘的部落首领的供词,我已让人篡改得天衣无缝。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于谦早与巨戎暗中勾结,此次出征不过是演了一场‘假打真和’的戏码,目的就是骗取朝廷的军饷粮草,暗中壮大自己的势力,等待时机谋反。”
魏振连忙拿起密信,快速浏览一遍,越看脸上的笑容越盛,眼中闪过贪婪与阴狠交织的光芒。
“相爷高明!真是太高明了!有了这份‘铁证’,再加上咱们在朝中散布的流言蜚语,定能让他百口莫辩,身败名裂!”
他顿了顿,又有些顾虑。
“只是……皇后娘娘向来信任于谦,视他为心腹重臣,仅凭这份供词和几句流言,恐怕还不足以定他的死罪,万一娘娘力保他,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点我自然早已想到。”
裴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我已让人暗中联络了几位对于谦不满的武将,就是醉仙楼里那些人。他们本就担忧于谦争权,只要许以好处,自然会在朝堂上出面指证,说他在军中独断专行、培植亲信。”
他接着说道。
“再让你的人在东厂安插眼线,制造些‘证据’——比如伪造几封他与边军将领的密信,暗示他意图里应外合。”
“到时候,人证、物证、旁证俱全,就算皇后想保他,也难堵悠悠众口,更挡不住百官弹劾的压力。当年阉党编纂《三朝要典》,颠倒黑白构陷东林党,不就是这个道理?”
魏振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尖细的嗓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那咱们就分工合作!我这就让人在宫中散布流言,先败坏他的名声,绝不能让他坏了咱们的大事!相爷则在朝堂上串联官员,准备弹劾奏章,一旦时机成熟,便一举将他拿下!”
裴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望着宫外喧闹的方向。
远处传来百姓迎接于谦凯旋的欢呼声,在他听来却格外刺耳。他眼中满是熊熊燃烧的野心,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狂妄。
“于谦一倒,苏皇后便少了最坚硬的后盾,如同断了左膀右臂。到时候,这大周的朝政,是皇家的,是赵家的,可不是那妖妇的!”
魏振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狠辣。
“全凭相爷吩咐!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要让于谦那匹夫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夜色如墨。
东厂之内烛火通明。
陈皓立于窗前,手中仍摩挲着那截暗金色伞骨
指尖的真气仿佛与夜色相融,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老疙瘩和二丫头尚未归来,玄音控兽诀传来的只有零星的空旷感。
这东厂的角落虽多,但是却没有发现那黄原的踪迹。
“大人,属下带人搜查了东厂内外的暗沟、屋顶与废弃厢房,只在西北角的围墙上找到了半枚浅浅的足印。”
“看深浅与步法,应是黄原所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打斗痕迹。”
赵百户快步走入书房,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急切。
“不过,江湖密探刚传回一条关键消息,与这赤眉药王黄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