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暖炉里木炭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苏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宫女为她卸下点翠珠宝。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宫袍上,添了几分柔和。
“娘娘,尚宫监陈公公求见。”
第一百三十四章 帝王心 霸道术
宫人轻声禀报。
皇后抬手让宫女退下,声音平静。
“让他进来。”
陈皓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小陈子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苏皇后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尚宫监的事,芸姑姑已经跟我说了,你还要亲自来一趟,是有话要跟我说?”
陈皓起身,却没坐,而是从怀里取出包裹,将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禀告娘娘,今日张公公的人在尚宫监库房查出的‘次料’,实则是被人调换的粗绸,您看这染剂还未干透,指尖一捻便沾色。”
“这是江南织造府的验货文书,上面有织造官的朱印和姓名。”
“腊月二十三入库时,刘掌司与三位小吏都签了字,绝无掺假。”
他跪在青石砖上,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王太监被抓后,已招认是张公公指使,此事看似是栽赃臣,实则是借祭天盛典的由头扰乱宫闱。”
“臣不敢隐瞒,特来向娘娘禀明,只求娘娘明鉴。”
苏皇后拿起那匹粗绸,指尖轻轻拂过,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她看向陈皓,眼底多了几分温和。
“你接手尚宫监不过半年,便能将各项贡品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明,物资无差。”
“我知道你做事严谨,这不容易,今日之事,你能沉着应对,没让乱子闹大。”
“也可见你心思沉稳,是个可用之才。”
陈皓心中一暖,正想谢恩,却听皇后话锋一转。
“只是你初入宫闱,有些事还没看透。”
“张公公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先帝在位时,他就跟着打理内库,从无差错。”
“我刚监国时,宫内宫外人心浮动,是他帮着稳住了底下的人。”
这话像一盆温水,慢慢浇在陈皓心头的火气上。
他抬眼看向苏皇后,见她拿起那本验货文书,指尖在“江南织造府”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这宫里的人,就像田地里的庄稼,有秕谷,也有好苗。秕谷留着,能肥田;好苗护着,能结果。”
“新臣有新臣的锐气,能破陈规;旧臣有旧臣的用处,能稳人心。”
“哪怕是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只要用得好,也能借他们的错,敲打旁人,让大家不敢放肆。”
陈皓的心猛地一沉。
他自然知道上位者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
而苏皇后要的自然也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安稳”,而是权术。
前朝时,圣隆帝问当时的一代大贤苏绰。
“先生,敢问如何治理文武百官。”
那大贤苏绰回答说。
“要重用贪官,也要反贪官。只有这样才能欺骗民众,才能巩固政权。”
圣隆帝闻听此语大惑,兴奋不已的说。
“先生快说说其中的奥秘。”
苏绰答:“这有两个好处!
其一、天下哪有不贪的官?官不怕贪,怕的是不听你的话。
以反贪官为名,消除不听你话的贪官,保留听你话的贪官。这样既可以消除异己,巩固你的权力,又可以得到百姓的拥戴。
其二、官吏只要贪墨,他的把柄就在你的手中。
他敢背叛,就能以贪墨为借口灭了他。
贪官怕你灭了他,就只有乖乖听你的话。
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人民拥戴。
他不听话,圣上没有借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会引来民情骚动。
所以必须用贪官,才可以清理官僚队伍,使其成为清一色的拥护你的人。”
圣隆帝继续:“如果你用贪官而招惹民怨怎么办?”
苏绰答。
“需要祭起反贪大旗,加大宣传力度,证明你心系黎民。让民众误认为你是好的。”
“而不好的是那些官吏,把责任都推到这些他们的身上,千万不要让民众认为你是任用贪官的元凶。”
“你必须叫老百姓认为,你是好的。社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执行你的政策。”
脑海中思绪电转,陈皓躬身跪地,声音带着更多的恭敬。
“小的愚钝”
“方才只想着洗刷冤屈,却没考虑到娘娘维系大局的苦心。”
‘娘娘说的是,新臣旧臣,皆是为大周效力,若因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反倒辜负了娘娘的托付。”
皇后看着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
“你能明白就好。”
“谢娘娘圣恩,小的定不负娘娘所托,往后定当做一想三,顾全大局。”
陈皓叩首的动作还未起身,便听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起来吧。今日你过来的刚好,除了尚宫监的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差事,要交给你办。”
他依言起身,垂手立于一旁,目光不敢逾越半分。
皇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年前漕运衙门送来的冬漕粮,比往年少了三成?”
陈皓心中一动。
冬漕粮是供应京城禁军与后宫用度的关键、
少了三成绝非小事。
“此事臣略有耳闻,听说是江南水患延误了漕期。”
“水患只是幌子。”
苏皇后转过身,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冷意。
“漕运总督上周递来密折,说二皇子在江南督办漕粮时,私自扣下三成粮食,转卖给了盐商。”
“所得银两全入了他自己的私库。”
“更甚者,他还让盐商以‘赈灾’的名义,将这些粮食又卖给受灾的百姓,一进一出,赚了两笔黑心钱。”
二皇子素来以“仁厚”自居,常在前朝老臣面前摆出体恤百姓的姿态。
谁也没有想到,竟会做出这般克扣漕粮、盘剥灾民的事。
他忍不住抬头。
却见皇后已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折,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吧。”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漕运总督怕二皇子报复,不敢声张,只敢把密折递到我这儿。”
“里面记着二皇子与盐商的交易日期、地点,还有经手的管事名字,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皓双手接过密折,展开细看。
密折上的字迹工整,开篇便写着。
“江南漕粮克扣一事,臣不敢欺瞒,实乃二皇子授意”。
后面附着详细的清单。
腊月初二,二皇子在苏州府私会盐商王友德,约定以每石粮五两银子的价格转卖。
腊月初五,第一批扣下的漕粮从太仓码头运出,由二皇子的亲信周侍卫押送。
腊月初十,盐商将银两送至二皇子在江南的私宅,共计十二万两……
清单末尾,还画着一幅简易的码头地形图,标注着漕粮装卸的隐秘位置。
陈皓越看心越沉。
这些细节详实到连时间、地点、人物都丝毫不差,绝非凭空捏造。
“娘娘,此事为何不直接交由刑部查办?”
陈皓抬头问道。
二皇子此举已触犯国法,若有漕运总督的密折为证,按律当严惩不贷。
皇后却摇了摇头,走到暖炉旁添了块木炭,火光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你以为,朝中没有二皇子的人?朝中文官有大半都拥护他。”
“更重要的是,如今先帝刚崩,小太子年幼,我以监国之尊主持大局,若是贸然斩他,难免会被人说‘苛待皇子’‘排除异己’,反而动摇人心,会产生兵变。”
“淑到时候内忧外患,局面更难掌控。”
陈皓这才明白皇后的顾虑。
此事不仅是贪腐案,更是牵扯到皇室宗亲与朝堂势力的博弈,一步行差踏错,便会引发连锁反应。
“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要你暗中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