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前面就是中官坟了。”
随行侍女的声音拉回陈皓的神思。
他定了定神,将那些往事压回心底。
......
当陈皓跟着引路的宫女穿过中官坟的荒径时。
这才真正明白了“冷宫”二字的分量。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的雨水。
踩上去溅得裤脚都是泥点。
两侧的坟茔荒草齐腰,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极了当年那些妃嫔被拉走时的啜泣。
远处的守灵屋是土坯墙,屋顶的茅草漏了大半,连窗纸都破了几个洞。
寒风裹着尘土往里灌,与紫禁城的琉璃瓦、暖阁炭,判若两个世界。
很快,陈皓就到了杨贵的住所。
“陈公公,里面请。”
老宫女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声音里带着几分麻木。
屋内比屋外好不了多少,只有一张冷炕,一张缺了腿的木桌。
桌上摆着一个豁口的粗瓷茶壶。
唯一能见些体面的,是墙角那盆还未开的腊梅。
形状一般,也未修剪过。
想来是杨贵妃自己寻来,聊以慰藉。
杨贵妃正坐在炕边的矮凳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领口绣的缠枝莲早已褪色。
虽然憔悴了不少,但是依旧能够看的出来曾经倾国倾城的容貌。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到陈皓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示意。
“坐吧,宫里来的人,倒少见会踏足这地方。”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环肥燕瘦 丰腴美人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细瓷茶杯,旁边竟还摆着一碟晶莹的碎冰糖,用银勺盛着,倒像是宫里的规制。
小宫女将茶与冰糖放在桌上,屈膝行礼后便要退下,杨贵妃却抬手叫住她。
“把冰糖留下。”
陈皓的目光落在那碟冰糖上,颗颗剔透。
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杨贵妃拿起勺子。
动作慢得像在数着过往的日子,随即才舀起一勺冰糖。
她从小就厌甜,儿时沾了一点蜜饯,都要捧着茶水漱半盏。
可这习惯,早在入宫第三年就被彻底拧断了。
“娘娘万安,这冰糖之物养身润肺,秋日干燥,倒是应景的好物。”
......
陈皓缓缓解开礼盒,目光落在那碟冰糖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杨贵妃却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咽下口中的糖,甜意黏在喉咙里,带着点发苦的涩。
“好物?陈公公可知,本宫这辈子,最厌的就是这甜腻玩意儿。”
“你可知本宫当年在宫里,能一日三顿嚼冰糖、喝冰糖水?早膳后要含一勺,午歇前要喝冰糖水,连晚膳的汤里,都要加半勺糖。”
陈皓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世人都说我以丰腴名满天下,却不知道曾经的我腰肢纤细的像柳枝。”
“先帝刚封我为贵妃那年,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捏着我的下巴笑。他说‘阿环,你太瘦了,丰腴些才好,看着暖,也显我大周的福气’。”
“我刚入宫时,先帝跟本宫说......”
杨贵妃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丰腴女子更显福气,看着就暖’。那会儿本宫刚入宫,还是个腰肢能盈盈一握的姑娘。”
“朝堂上总有人说我们杨家‘权倾一方’‘只手遮天’。”
“那时候父亲特意让人带信来,让本宫‘争点宠,给杨家撑撑体面’。”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腹。
如今穿着宽松的素服,能看出身形早已恢复了当年的纤细。
失势后没了刻意增肥的理由,也没了宫里的锦衣玉食,虽然吃糖的习惯依旧改不了,但是也瘦了下来。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想起了那些难熬的夜晚。
“于是为了增肥,本宫逼着自己吃甜的,冰糖、蜜饯、糖水,顿顿不离。”
“夜里反酸烧心,烧得喉咙疼,连觉都睡不好,可第二天还是得接着吃。”
“后来终于养得丰腴了,先帝果然甚是高兴,多留宿了几次,朝堂上对杨家的闲话,也少了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可笑吧?本宫这一辈子,活得像块糖。”
“明明自己厌恶甜腻,却要硬逼着自己甜给别人看,只为换家族的几分安稳。”
这一句话,很是复杂。
有对往事的无奈,有对家族的牵绊,还有几分失势后的清醒。
“先帝果然常来我的长春宫,还跟朝臣说‘贵妃体态丰腴,是朕的福气,也是大周的福气’。
那时候杨家的人,在朝廷中也能抬着头走路……”
她忽然停住话头,舀起一粒冰糖,却没吃,任由糖粒在勺里滚来滚去。
“可笑吗?当年吃糖是为了杨家,为了先帝的恩宠,如今……”
她顿了顿,指尖掐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点茫然的执念,“如今吃糖,是盼着哪天先帝回来,见着我还是当年的模样,能再笑着说一句‘阿环,你胖了更暖’。”
陈皓的心猛地沉了沉。
他原以为她如今吃糖是习惯成自然,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份抱着幻影的执念。
先皇早已入葬皇陵,这中官坟是冷宫,是弃地。
可她似乎还活在当年的甜意里,用糖粒维系着最后一点念想
糖粒从银勺里滑下去,落在碟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杨贵妃低头看着那粒糖,眼底渐渐蒙上一层雾。
“先帝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寒风冷冽。他躺在龙榻上,还拉着我的手说‘阿环,别瘦下去了’。”
“我答应了他,可他走后,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御膳房再也不会给我炖冰糖雪燕,小厨房连细粮都省着给……”
这话不能回答,也回答不出来。
他知道该切入正题了,语气放得平缓。
“贵妃娘娘的苦心,想来皇后娘娘都记着。”
“回贵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让臣送来的——养颜珍珠粉和蜀锦。”
“蜀锦暖身,珍珠粉养颜。娘娘说,近来天气转凉,怕您身子不适,特意让臣来问问您的近况。”
杨贵妃的目光落在那些贡品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些东西,她当年得宠时,满地都是,
但是现如今不知道已经多长时间没有见到过了。
她抬手抚了抚袖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皇后娘娘有心了。只是不知,她如今日理万机,怎么还惦记着我这失势的人?”
“皇后娘娘说,曾经都是顶好的姐妹,便是如今不在一处,也该互相照拂。”
“既然如此,这些贡品我就留下了。”
“倒是多谢陈公公特意来一趟,还带了皇后娘娘的‘心意’。”
“只是这中官坟的日子,粗茶淡饭就够了,往后这般精致的东西,不必再送了。”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疏离,却也藏着几分清醒。
她知道皇后的“心意”是威慑,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
不该再沾宫里的“体面”,免得惹来更多麻烦。
陈皓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起身告辞。
杨贵妃正坐在炕边,拿起那碟冰糖,却没有再吃,只是用银勺轻轻拨弄着。
阳光从破窗纸的洞里照进来。
落在她身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极了她这半生的无奈。
就在陈皓刚走出门时,杨贵妃突然问。
“皇后娘娘……是否还会让太子学先帝当年那样,爱重丰腴的女子吗?”
她忽然抬头问陈皓,眼神里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期盼。
陈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是个被困在旧梦里的女人。
用冰糖留住当年的甜,用执念守住先帝的影子。
只是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这宫里最苦的不是贫穷,不是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