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皓一句话未说完。
便见苏皇后抬手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目光转向殿外庭院中的石榴树。
“不知道太子今日在文华殿的功课,做的怎么样?”
陈皓心中一凛。
瞬间明白了皇后此刻的心思。
那风雨楼之中事情,在她这一位监国娘娘视角来看不算什么。
顶多就是深宫无趣,听了几句宫外的事情。
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相比较而言,她更关注太子的教导。
而非是江湖之中那些捕快的功劳。
更何况,现如今小太子一直未明确登上帝位。
苏皇后虽然不能称呼为太后二字。
但是垂帘听政,乃是妥妥的一国首脑。
此时强行提及陆、燕二人,反而会显得刻意。
甚至可能让苏皇后觉得他在为外人争功,反倒不妥。
想到这里,陈皓立刻收住话头,顺着皇后的话锋回道。
“回娘娘,太子聪慧,乃是我大周之福。”
“方才送太子入文华殿时,我还听太傅先生说殿下的《论语》背得极熟。”
“能说出‘仁者爱人’的道理,可见殿下聪慧,也多亏娘娘平日教导有方。”
苏皇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摆了摆手。
“太子年幼,还需多打磨。”
“倒是你,几次办事得力,既除了江湖隐患,又稳住了哀家的心,可想要些什么赏赐?”
陈皓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小的多亏了娘娘的知遇之恩,才能离得近些来服侍娘娘。”
“为娘娘分忧、为大周效力,本是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只求娘娘圣体安康,太子殿下学业精进,大周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小的的福气。”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避开了赏赐,更显谦逊。
苏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团扇再次晃动。
“你有这份心便好。”
“我本有意让你封狼居胥,培植自己势力,但是现如今还不是时候,你且再等等......”
“小的遵旨!”
陈皓恭敬应下,指尖下意识的攥了攥袖口。
这一下子终于明白了皇后娘娘的心思。
却也清楚皇后娘娘既然对于他有了安排。
那么自己便绝不能再提。
这宫廷之中。
“主动求赏”是贪念,“被动领赏”是恩宠。
分寸差之毫厘,便是天壤之别。
苏皇后见他应得干脆,浅浅一笑,随后便抬手示意宫女取来一个雕花木匣。
匣身刻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鎏金。
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贡品。
“我知道你乃是修行中人,这里面的东西你应该会喜欢,不妨打开看看。”
“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用得着。”
......
陈皓点点头,将那匣身打开,见到里面躺着两根小拇指粗细的山参。
根须俱全,参毛被梳理的一丝不苟。
这老山参活血养体,乃是上好的养气佳品。
两株百年的长白山老野参,极为难得。
在外界基本上已经绝迹了。
也只有这皇宫大内之中才能找得到。
在身受重伤,生命垂危之时,这便是救命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苏皇后又拍了拍手。
不一会儿之后。
在宫门外候着的芸姑姑就走了进来,怀中抱着一堆东西。
苏皇后继续开口道。
“这里是三匹蜀锦云纹缎,还有几盒宫里新制的珍珠粉。”
”你去趟中官坟,给杨贵妃、张贵妃、周贵妃各送一份。”
“记住,要亲手交到她们手里,顺便替本宫问问她们的身子骨,说本宫念着旧情,盼着她们安好。”
陈皓双手接过木匣,入手微沉,心中却猛地一动。
这三位贵妃,哪一个不是当年与苏皇后争过储位的死对头?
杨贵妃是宣德帝的宠妃,背后杨家巅峰时,杨右相权倾天下,身兼三十六职,乃是诸多文官之首。
当年若不是宣德帝突然驾崩,苏皇后占据了大位。
现如今,这监国之职还未必轮得到到她。
而张贵妃的娘家是户部的老牌勋贵,门生故吏遍布江南。
周贵妃虽无强大家族撑腰。
却曾是已故太后跟前的红人,在宗室里颇有几分脸面。
“娘娘放心,臣定将您的心意送到。”
陈皓躬身应下,可心里已开始盘算。
苏皇后绝非真的“念旧情”。
宣德帝驾崩后,这三位贵妃虽失了势,被发配到了中官坟守皇陵。
但是却没被废黜。
便是因为她们背后的势力。
杨右相虽已失宠,但是手中核心权力依旧未丢。
张家乃是江南世家,周家连着宗室。
皇后虽权倾后宫,却也不能轻易动她们。
如今让他以“尚宫监贡品”的名义去送礼,明着是“宣示福祉”,念旧情。
暗着怕是要敲山震虎。
连当年争位的劲敌都要受她“恩惠”。
那些有二心的文武百官,更掀不起半点风浪。
当年先帝走得急。
太子又年幼,至今仍未登上皇位。
除了小太子的圣母容嫔,二皇子的生母王贵妃、三皇子的生母赵贵妃,以及背靠着西域大国的万贵妃等。
剩下的三十多位贵妃娘娘,没有靠山,或者是靠山不硬的。
基本都被送到了中官坟为先帝守陵。
宫里从没有“无辜”二字。
宣德帝驾崩后,太子年幼,朝堂动荡。
皇后要稳固地位,就必须清除后宫隐患。
那些没有皇子撑腰、家族势力薄弱的妃嫔,自然成了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中官坟的守灵生活,不过是给她们的“体面”。
实则是断了她们所有翻盘的可能。
“陈公公好。”
路过月华门时。
守门禁军统领躬身行礼,声音打断了陈皓的回忆。
他抬了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落在门内那道通往冷宫的岔路。
当年那些妃嫔,就是从这条路被押去中官坟的。
中官坟在京城北郊。
名义上是“为宣德帝守灵尽孝”,实则与流放无异。
那里只有几间漏风的守灵屋,四周是荒草萋萋的坟茔。
连日常用的炭火、米粮都要靠宫里按月派发,稍有怠慢便要忍饥受冻。
陈皓前段时间出宫的时候。
曾经远远望见那些曾妆容精致的妃嫔,穿着洗得发白的素服。
在坟前添香时连腰杆都挺不直,眼底的光早被磨成了灰。
他还记得那位曾因一曲《霓裳羽衣舞》惊艳宫廷的柳昭仪。
宣德帝在时,她宫里的牡丹开得比御花园还艳。
可到了中官坟,再见到时只剩满脸皱纹,手指冻得红肿,正蹲在墙角搓草绳换粗粮。
还有那位擅长书法的谢婕妃,当年给宣德帝写的扇面能在宫外炒出高价。
最后却因替远在封地的娘家求情,被太后斥为“祸乱宫闱”。
也贬去了守灵,听说去年冬天染了风寒,连口热药都没喝上,就没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