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就是我们在云州每天看见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灯画师临死前说……得让上面的人看看……就算是蝼蚁……死的时候……也会挣扎的……”
陈皓听到这里,将画轴徐徐展开。
宣纸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
随着卷轴铺开,画轴上没有山清水秀,只有灰蒙蒙的天压在断壁残垣上。
千里疆域之中。
城门口的吊桥断成两截,桥下的河水黑得像墨。
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穿着军服的士兵,更多的是衣不蔽体的百姓。
一个妇人抱着早已僵硬的孩子,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在无声地哭喊。
街角的歪脖子树上挂着几具尸体,肚子都被剖开了。
乌鸦正叼着肠肚往天上飞。
最触目惊心的是画中央。
十几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人围着一具尸体。
有人举着石头,有人攥着生锈的刀,眼里没有丝毫人性,只有野兽般的饥饿。
画师特意用朱砂点染了他们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落款处写着。
“云州六月廿三,众生饿殍”
旁边还有四句诗:
“南风不竞多死声,鼓卧旗折黄云横。”
“六军将士皆死尽,战马空鞍归故营。”
......
这少年此刻,显然也看出来了陈皓的身份地位非同小可,无法之下,只能将画轴给了陈皓。
陈皓缓缓卷起画轴,动作轻得像在托着片羽毛,却仿佛是重似泰山。
他叹了一口气道。
“这画,我收了。”
.......
“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反画妖言惑众,当真是活腻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来了一道声音。
紧随其后,一道粗哑的喝声撞开药铺木门。
一队披甲士兵簇拥着个黑衣大将闯进来。
来人肩宽背厚,腰间佩着柄虎头刀,正是禁卫军守城大将杜立三。
他刚收到赵虎的传讯,以为是寻常乱民闹事,此刻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顿时怒目圆睁。
“哪个不开眼的敢动我的人?”
赵虎像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将军!就是这妖人!他不仅杀了咱们弟兄,还私藏诋毁朝廷的反画……”
话音未落,杜立三的目光已扫过陈皓。
“嗯!有些意思。”
对方虽然衣着普通,但是浑身精气神气势勃发。
非同小可,很显然乃是一个练家子。
等他再次抬头,看清对方的脸庞时。
喉头顿时猛地一哽,像被人塞了团滚烫的烙铁。
“你……”
杜立三的声音突然发颤,虎目瞪得滚圆。
这张脸他在皇宫中曾经远远的远远见过一次。
当时对方紧随着苏皇后。
好似是尚宫监的陈公公。
莫不成是赵虎等人得罪了他。
怎么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他。
要知道此人数次解救皇后娘娘于危机之中。
极为受到皇后娘娘的赏识和信赖。
要得罪了此人,别说是他了,只怕他的上司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皓缓缓转过身,指尖还在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沾到的血渍,动作轻得像在拂去灰尘。
“杜将军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咱家看到,你的人在药铺强征暴敛,还说要把云州来的百姓拖去喂狗,这事……你看该怎么算?”
“果然是陈公公。”
“陈……陈公公?”
杜立三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额角冷汗“唰”地淌下来。
“您怎么会在这儿?”
陈皓没答话,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
那眼神算不上凌厉,却像寒冬腊月的冰棱子。
刺得杜立三浑身一哆嗦,竟“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满屋子人都惊傻了。
赵虎张大嘴巴,刚想说什么,就被杜立三反手一巴掌抽在脸上。
“啪”的脆响里,赵虎整个人被扇得飞出去,撞翻了半架药柜。
“混账东西!”
杜立三的怒吼里带着哭腔,膝盖在青砖上磕得咚咚响。
“你知道这位是谁吗?敢在公公面前搬弄是非!”
赵虎捂着脸晕头转向,嘴角淌着血还想辩解。
“将军……他确实杀了咱们的人……还阻碍征税……”
“征你娘的税!”
杜立三又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得喷出半口血。
“陈公公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多嘴?”
他转过身,脸上的横肉堆出谄媚的笑,对着陈皓连连作揖,卑微无比。
“公公恕罪!都是属下管教不严,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惊扰了您。您说怎么处置,小的这就办!”
陈皓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淡无波。
“杜将军倒是比某些人懂法。”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杜立三如蒙大赦,额头在地上磕得更响。
“公公过奖!小的这就把这些废物拖下去军法处置,再给回春堂赔罪……”
“不必了。”
陈皓打断他,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黄掌柜。
“账本拿来我看看。”
黄掌柜抖着递上账本,杜立三凑过去一看,脸瞬间白了。
上面记着赵虎半年来在药铺巷敲诈的银子,足有三千两之多。
他这才注意到地上的画轴残角,再看看那个血糊糊的少年,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混账东西!”
杜立三突然抬脚,狠狠踹在赵虎心口。
这一脚用了十足力气,赵虎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撞翻了半架药柜。
“谁让你在这儿胡作非为的?”
“将军……我……”
赵虎捂着胸口咳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啪!”
清脆的耳光响彻药铺。杜立三反手给了赵虎一记耳光,打得他嘴角淌血。
“陈公公恕罪!是属下管教不严,让这些杂碎惊扰了公公!您说怎么处置,属下绝无二话!”
这一下连黄掌柜都看呆了。
禁卫军杜将军在京都地面上向来横着走。
今儿个竟对一个公公如此卑躬屈膝,这陈公公的来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陈皓没看他,只是将卷好的画轴揣进怀里。
“此人仗势欺人,横征暴敛,坏我大周名声,杜将军你可要带回去好好审审。”
随后,他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喘粗气的络腮胡士兵。
“问问他,云州的流民,是不是都被他们拦在了城门外。”
“是!是!”
杜立三连连应道,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哪还敢再审问,这分明是让他自己认账。
“至于这画……”
陈皓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我会亲自交给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