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
他早觉得宣德帝做出传位九皇子的决定,背后定有深意。
若说毫无后手,实在不合这位老皇帝的行事风格。
“现如今文武百官之中,有三位是陛下当年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他们掌着京畿卫的粮草、禁军的军械账册和吏部的官员考绩。”
“这些人只待关键时刻,就会破土而出。”
“护国公,当年跟着陛下在雁门关啃过冻窝头,一条腿还留着箭伤。”
“兵部的老尚书八十岁了还拄着拐杖上朝,三皇子几次想拉拢他,都被他用拐杖赶了出去。”
“这些人,是看着陛下从皇子时候就一步步走到龙椅上的,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哪个皇子,是这大周的江山。”
她走到陈皓面前,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弥留之际,单独召见过这几位老臣。具体说了什么,本宫不知道,但他们递上来的折子,字里行间都是护着九皇子的意思。这就够了。”
陈皓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早该想到。
宣德帝那般深谋远虑的人,怎会不给年幼的继承人留下靠山。
这些老臣历经三朝,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有他们在,二皇子和三皇子就算再嚣张,也不敢轻易妄动。
“这才像陛下的行事。”
陈皓心中默念一声,语气里带着释然。
若是宣德帝真没留下这后手,贸然将皇位传给九皇子,那才是把这孩子和苏皇后往火坑里推。
“可也不能掉以轻心。”
苏皇后的脸色又沉了沉。
“老臣们虽忠,却架不住皇子们用阴私手段。前几日,王御史的孙子在书院被人打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些都是试探。二皇子和三皇子在看,看谁会站出来保这些老臣,看本宫有没有护住他们的能耐。”
陈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位了,是在剪除幼主的羽翼。
他更明白苏皇后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这是要借助自己的口,给文武百官,给那些举棋不定的大臣。
“奴才明白,奴才今后定会有意无意将这些情况说出,让那些举棋不定的百官们都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止如此。”
苏皇后摇头。
“你还要让他们知道,本宫不是孤军奋战,九皇子也不是没人护着。”
“必要时,可透露些风声,让他们明白,陛下留下的后手,更不止他们几个。”
陈皓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他知道皇后的意思,也是要让这些老臣放心,让他们站出来。
就得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皇后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局面。
苏皇后挥了挥手,重新望向窗外。
“去吧,记住,老臣们是根基,百姓是底气,你把这两样摸清楚了,本宫才能在这宫里站得稳。”
“本哪里在打仗,哪里在挨饿,哪个王公大臣在囤积粮草,哪个军营在偷偷换防。”
“哪怕是街头乞丐的一句抱怨,都给本宫记清楚。”
“娘娘放心,奴才定当……”
......
他抬头时,正对上皇后的目光。
那双眼里有焦虑,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
“办好了,本宫有赏。”
苏皇后的声音放缓了些,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着。
“至于是什么赏……等过段时间,你自然就知道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陈皓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跟着皇后多日,深知这位娘娘从不轻易许诺,但凡说有赏,定不是寻常物件。
是更高的权位?
是神功秘法,突破修为的丹药
还是……
“奴才遵命。”
“请娘娘放心,奴才定会把真实景象带回来。”
当陈皓走出凤仪宫时。
雨已经停了。
他看着皇宫之中明黄琉璃瓦,想起一句常听的话。
“这大周就像棵老槐树,看着快倒了,可是根下的土还硬着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这个道理。
回到尚宫监时,天色还早。
几个小太监正缩在廊下扫清积水,见他回来慌忙站直了身子。
“陈公公。”
为首的小石头递上干布巾。
“干爹,刚刚又有一个小太监私藏贡品,想要混出宫,移交司礼监后,直接被杖毙了。”
陈皓接过布巾擦了擦袍角的水渍,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径直走进内室,从暗格里取出块巴掌大的木牌。
那是皇后亲赐的出宫令牌,正面雕着凤纹,背面刻着个“苏”字。
“备车。”
他将令牌揣进袖中,声音平静无波。
小石头愣了愣。
“干爹要去哪?按规矩,这个时辰出宫得报备……”
“接皇后娘娘的令。”
陈皓打断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
“去取些东西,不必声张。”
马车驶出宫门时,守城的禁军见了令牌没敢多问,只是眼神里藏着诧异。
这个时辰出宫,多半不是什么寻常事。
陈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宫墙,忽然对车夫道。
“不去朱雀大街,转道去北市的‘宝通钱庄’。”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
“公公,那当铺……”
“照做。”
陈皓的声音冷了几分。
之前白公公死时,留下来的遗产,他花了三百两黄金运作了岭南司掌司之职。
五十两买了青翼蝙蝠砂和自用
剩下还有一百两和一些珠宝玉器,一起存在了钱庄之中。
现如今时局动荡,还是取出来为好。
陈皓乘坐在马车上,当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晨雾还没散尽。
陈皓撩起来马车窗户上的幕布,然后看着外面的环境。
远处。
米铺的伙计正踮脚卸下门板。
幌子上“平价”二字被昨夜的雨水泡得发涨,却依旧醒目。
几个穿着体面的世家子弟骑着马从身边经过。
马靴踏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乞丐破碗里,引来一阵怯懦的咒骂。
这里的安定像层薄冰,稍稍用力就能踩碎。可走出内城牌坊,景象便骤然变了。
西市的栅栏被劈成两半,断口处还凝着暗红的血渍。
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围着个货郎厮打,其中一人手里的铁尺沾着脑浆。
另一个人则在货郎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就这点碎银?”
也有货郎的婆娘抱着孩子跪在一旁哭嚎,卖儿卖女,只为求一副薄棺材下葬。
孩子的哭声嘶哑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陈皓拉着小石头往暗处躲,眼角的余光瞥见墙根下蜷缩着几具尸体。
身上的衣服被扒得精光,苍蝇嗡嗡地在伤口上盘旋。
一个穿皂衣的捕快提着刀走过,看都没看那些尸体,只往酒馆里钻。
腰间的酒葫芦晃出浓烈的酒香。
陈皓没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粮商。
几个兵痞正扛着麻袋往马车上装。
粮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鼠在啃咬散落的谷糠。
有个老婆婆扑上去想抢回半袋米,被兵痞一脚踹倒在地,拐杖滚出老远。
他默默记下这些,转身往城南走。
越往外围,景象越凄惨。
护城河的浮尸顺着水流往下漂,有穿着布衣的百姓,也有戴着头盔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