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背刚离开椅背半寸,便又重重跌坐回去。
明黄的龙袍上,方才被皇后掖好的褶皱再次散开,露出里面那件绣着福寿纹的贴身小衣。
“今日是朕的七十大寿,不是让你们狗咬狗的!”
“荔枝好不好,谁有功谁有过,就这么重要?重要到非要在朕的寿宴上闹得鸡飞狗跳?”
左相还想辩解,刚要抬膝,就被圣皇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双眼曾经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此刻虽布满血丝,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慑力。
“朕看这寿宴,不办也罢!”
圣皇猛地一拍龙椅,玉质的扶手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都给朕滚!”
“陛下息怒!”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服的衣摆铺了满地,像一片倒伏的庄稼。
三皇子膝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息怒,儿臣等知错了,求父皇莫要动气,伤了龙体啊!”
二皇子也跟着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他垂着的眼睑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陈皓站在殿角,离龙椅不过数尺之遥。
他清楚地看见圣皇脖颈处的皮肤泛起一层灰败的青色。
像是蒙了层薄霜,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
方才拍击龙椅的手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泛着死白,连带着龙袍的袖子都在轻轻哆嗦。
那不是愤怒引发的震颤,而是生命力急速流逝的征兆、
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最后的光亮也在风中摇摇欲坠。
“滚……都给朕滚……”
圣皇挥了挥手,动作迟缓而无力,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苏皇后见到这里,对众人摆了摆手。
“陛下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百官还想再劝。
可看到皇后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哀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都明白,圣皇这话不是气话,这场寿宴,是真的要散了。
......
殿外的暮色已经很浓了,宫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芒照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皓摸着腰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这场草草收场的寿宴,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龙椅上那个气数已尽的帝王,再也撑不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了。
圣皇大宴以一种诡异的态势结束。
再也没有人敢多说话了。
百官散去。
陈皓刚走到太和殿的丹陛之下,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驻足。
一个浑身是泥的驿卒从宫道尽头狂奔而来。
背上插着的“急”字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北疆告急!巨戎铁骑突破三道防线,前锋已至云州城下!”
这声喊像一道惊雷劈在人群中。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
这巨戎内外两族不是有臣服之心了吗?
怎么现如今,忽然又攻城拔地了。
还没等众人从北疆的消息中回过神。
又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地闯入宫门。
“北方流民……流民暴动了!冀州、青州接连失守,乱民烧了县衙,还……还抢走了官仓的粮食!”
“反了!简直是反了!”
户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雍州节度使也拥兵自重,说是要进京‘清君侧’,大军已经过了淮河!”
不知道何时下了雨。
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雨丝越织越密,将太和殿的丹陛浇成一片泥泞。
官员们的朝靴陷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人敢抱怨半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那扇朱红殿门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皓扶着白玉栏杆的手,指节已泛出青白。
他看到二皇子身后的几位将领悄悄调整了站位,形成一个隐秘的护卫圈,腰间的佩刀在雨幕中闪着寒光。
三皇子则不停地搓着手指,目光在殿门与禁军统领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皇后偶尔的啜泣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有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刚要开口喊话,就被身边的同僚一把拉住。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滴雨水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都像是在敲打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从殿内飘了出来。
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陛下……驾崩了……”
起初,没人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仿佛只是一阵风拂过。
但几息之后,这三个字像是长了脚,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陛下驾崩了?”
“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宫廷。
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扑通”一声。
户部尚书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里,手里的算盘珠子再次滚落,这一次,没人去捡。
几位年轻的官员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
第九十九章 八岁天子与刀
雨丝抽打在金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混着地上的泥泞。
把太和殿的丹陛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泥沼。
二皇子的佩剑已经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戾气。
三皇子攥着右侍的胳膊,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两派官员怒目相向,唾沫星子混着雨水飞溅,眼看就要酿成一场血斗。
“都给本宫住手!”
就在此时。
一声清厉的女声穿透混乱。
苏皇后身着凤袍从殿内走出,珠翠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她身后的张公公捧着个明黄锦盒,盒角的金龙在昏暗天色里依旧刺眼。
百官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锦盒。
谁都知道,那里面极可能是传位圣旨。
二皇子的剑缓缓归鞘。
三皇子退后几步。
“母后,父皇尸骨未寒,您这是……”
“放肆!”
苏皇后厉声打断,凤目扫过阶下。
“陛下弥留之际,早已立下遗诏。”
“你们这般争吵,是想让陛下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陈皓微微后腿几步,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瞧见二皇子身后的文将们拥成一团,偷偷交换眼色。
三皇子身边的武将们,则是将手都放在了刀把之上。
整个太和殿像个堆满炸药的火药桶,只缺一点火星。
而苏皇后很显然也知道目前现场的情况。
她抬手将鬓边被雨水打湿的珠花按稳,声音陡然转厉。
“沈无锋!”
话音未落,宫墙拐角处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