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壶,抬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划。
一缕青色灵气自他指尖溢出,凝成一颗鸽卵大小的光球。
球中灵气流转,隐约构成一个简易的周天循环。
“看仔细了。”穆守静声音平静,“你所谓‘拧绳’,本质上是以神念强行扭曲灵气轨迹。此法刚猛迅捷,但耗神极巨,且易伤经脉。”
他指尖轻弹。
光球飘向陈源,悬停在他眼前三尺处。
“试着用你的灵力触碰它——用最寻常的方式,别拧。”
陈源闭目凝神。
丹田内,《长息术》修炼出的青木灵气被缓缓引出,顺着经脉流转至指尖。他睁眼,伸指探向光球——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他体内深处那股被压抑的五色星辰之力,忽然自发躁动。
不是攻击,更像是……被同源之物吸引的雀跃。
陈源心头一凛,强行压下那股躁动。指尖青木灵气轻轻触上光球表面,如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涟漪。
“太散了。”穆守静摇头,“你现在的灵力,像一蓬雾。雾能沾湿衣物,但穿不透牛皮。”
他抬手一招,光球飞回掌心。
“想将灵力凝实,不是靠蛮力硬拧。”他五指虚握,光球在他掌中缓缓变形,从浑圆拉长,渐渐凝成一枚三寸长的青色气针,“而是要先‘理解’它。”
“理解?”
“嗯。”穆守静松开手,气针悬浮空中,“灵气如水,自有其性。你强拧,它便反弹;你顺应,它便听用。你试试——别想着‘控制’,先去‘感受’你体内灵气流动时的轻重缓急。”
陈源闭眼。
这一次,他没急着调动灵力。他将神识沉入体内,感受着《长息术》周天运转时,那股青木灵气在经脉中流淌的节奏。
起于丹田,温吞如春溪。
行至手臂,渐快如夏雨。
抵达指尖时,已带着一股向外的冲势。
他忽然明白了穆守静的意思。
睁开眼,伸指。
这一次,他没有“催动”灵力,只是在灵气自然流转至指尖时,轻轻“托”了它一把。就像顺水推舟。
一缕青色灵气自指尖溢出,在空中缓缓盘旋,渐渐凝成一道纤薄的气丝。虽不如穆守静那枚气针凝实,却也不再是散漫的雾。
“有点样子了。”穆守静撤了自己的气针,“记住这感觉。每日晨昏各练一个时辰,不许贪多。”
他起身,走向露台内侧的一排檀木书架。
“这层楼的书,你都可翻阅。但东头那三架,”他抬手指向最深处,那里光线昏暗,书架颜色也比别处更深,“是历代祖师修炼手札,里头记载的功法大都凶险,未到筑基,不许碰。”
陈源跟着起身:“是。”
“白芷留下。”穆守静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兽皮古籍,头也不回,“你自去寻个角落看书,日落前离开。”
白芷安静点头,走到茶席旁坐下,开始收拾杯盏。
陈源行礼退开,走到西侧靠窗的一架书前。随手抽出一册,是《南荒灵植异闻考》。他翻开,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却还悬在方才的对话里。
拧绳。
理解。
感受。
他抬眼,望向穆守静的背影。
那位金丹后期的长老正倚在书架旁翻阅古籍,侧脸被天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第90章 阵中藏锋
七十三号地边上,周明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半块馒头,眼睛盯着那株阴魂花。
花茎顶端的果子已经褪尽青色,泛出种沉郁的紫黑,表皮隐隐透出细密的银纹,像深夜天穹的星图。
“这果长得不错啊。。”他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再有三五日就该摘了。”陈源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苏师来过么?”
“昨天傍晚来过一趟,站了半盏茶就走。”周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没说话,就看着这果子。走的时候,脸色……”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
“不太好?”陈源问。
“也说不上不好。”周明挠挠头,“就是……像憋着什么话,说不出来那种。”
陈源没接话。他走到阴魂花旁蹲下,指尖虚悬在果子表面三寸处,感受着里头那股缓慢流转的阴煞之气。
三个月前那种死寂的枯败感早已消失。
“赌约的事儿定了?”周明凑过来。
“定了。”陈源收回手,“苏师赢了。”
“那张钧不得气死?”
“气不气死不知道。”陈源站起身,看向药谷入口方向,“但他得过来布阵。”
周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来布阵?”他声音压低,“那孙子前阵子还……”
“我知道。”陈源打断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药谷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灵田里已经有杂役弟子在忙碌,锄头磕到石头的闷响断断续续传过来。
“要不……”周明舔了舔嘴唇,“咱跟苏师叔说一声,换个阵法师?”
“赌约里写的是‘阵法院出人布阵’。”陈源摇头,“没指名道姓,但张钧现在是阵法院在药谷的常驻执事,这差事落不到别人头上。”
他话音刚落,药谷入口方向就传来一阵破空声。
三道遁光落下,当先一人灰袍玉冠,正是张钧。身后跟着两名年轻阵法院弟子,都穿着制式的青色法袍,手里各提一只沉甸甸的青铜阵盘箱。
“陈师弟。”张钧脸上挂着笑,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目光先在阴魂花果子上扫了一圈,才落到陈源脸上,“恭喜啊,这阴魂花养得真是不错。”
“张师兄。”陈源拱手行礼。
周明也跟着行礼,动作有点僵硬。
“这位是……”张钧看向周明。
“药谷杂役弟子,周明。”陈源侧身介绍,“这三个月帮我照看灵田。”
“哦,周师弟。”张钧点点头,笑容不变,眼神却连多停留一瞬都没有,又转回陈源身上,“苏师应该跟你说过了吧?赌约我输了,按约定,得给你这七十三号地布一座聚灵固元阵。”
“有劳师兄。”陈源说。
“谈不上。”张钧摆摆手,转身对身后两名弟子示意,“开始吧。先测地脉走向,阴煞节点位置要标清楚。”
两名弟子应声,打开阵盘箱,取出罗盘、量尺、一叠刻画好的玉符。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这活的。
张钧没动手,背着手在地边踱步,像是在欣赏风景。
“陈师弟这三个月,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阴魂花这种二品阴属灵植,别说开花结果,能在药谷这种阳盛之地养活都算本事。你居然真做到了。”
陈源没接这个话头,只问:“阵法要布多大?”
“覆盖你这七十三号地,加上外围三丈缓冲。”张钧抬脚点了点地界,“阵眼就设在阴魂花旁——放心,布阵时会做隔离,不会伤到灵植。”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对了,你养这花,用的什么法子?我听说你之前还去藏书阁查了不少典籍?”
“瞎琢磨。”陈源说,“主要是苏师给的《阴属灵植养护手札》帮了大忙。”
“是么。”张钧笑了笑,“可我听说,你后来自己弄了套引阴符阵?那套符阵的排布方式,不像《手札》里记载的常规手法。”
陈源心里一凛。
赵奎来袭击那晚,他临时布的引阴符阵确实做了改动——为了配合五色星辰之力强行转化地脉死阴。
“都是些土法子。”他面上不动声色,“阴魂花中途萎过一次,情急之下胡乱试的,没想到误打误撞。”
“误打误撞。”张钧重复了一遍,笑意深了些,“陈师弟这运气,真是让人羡慕。”
他不再追问,转身走向正在布阵的弟子。
周明凑到陈源身边,压低声音:“他不对劲。”
“我知道。”陈源盯着张钧的背影。
两名阵法院弟子动作很快。罗盘定位,玉符打桩,青铜阵盘埋进事先挖好的坑里,覆土,夯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阵法基础已经成型。
张钧一直站在旁边看,偶尔出声指点两句。
“东北角那枚‘艮山符’往左挪三寸。”
“阵盘埋深了,起出来,重新量。”
声音温和,像个耐心的师兄。
最后一道工序是刻画阵纹。一名弟子取出特制的刻灵笔,蘸了银白色的阵墨,蹲在地上开始绘制繁复的纹路。笔尖划过土地,留下一道道微微发光的痕迹。
陈源盯着那些纹路。
他对阵法了解不深,但三个月来天天对着引阴符阵,多少能看出些门道。聚灵固元阵的基础纹路他认得——可张钧弟子刻下的纹路里,掺了些别的东西。
一些极细的、像毛细血管般分支的辅助纹。
那些纹路从主阵纹上延伸出去,一部分指向阴魂花,更多的……指向他平时打坐修炼的位置。
“张师兄。”陈源忽然开口。
“嗯?”张钧转过头。
“阵法启动后,对灵植日常照料可有影响?”陈源问,“比如浇水、施肥、松土这些,有没有忌讳?”
“不影响。”张钧答得很快,“聚灵固元阵只是汇聚灵气、稳固地脉,日常操作照旧。不过——”
他话锋一转。
“阵法一旦启动,阵内灵气流动就会形成固定循环。你若在阵中修炼,最好选在阵眼附近,也就是阴魂花旁边。那儿灵气最浓,对你修为有益。”
说得合情合理。
“多谢师兄提点。”陈源点头。
刻纹的弟子收了笔。地面上,一座直径约五丈的圆形阵图已然成型,银白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试试阵。”张钧吩咐。
一名弟子走到阵图边缘,将一块下品灵石按进预留的凹槽。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