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走出药园,右臂的刺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缓慢流动的感觉,像多了一条血脉。
他抬起手,对着阳光看。
袖口下,暗红色的皮肤边缘,隐约能看到地脉印记的紫黑色纹路——两者交织,像两棵树的根纠缠在一起。
分不清哪部分是参,哪部分是他。
也许,本来就不该分。
他想起苏晚晴那句话:“你想拼命,去别处拼。”
现在,他拼了。
用一条手臂,换半截参的魂魄安稳。
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血参的虚根扎进他血肉的瞬间,那种魂魄层面的撕裂痛楚减轻时,血参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感激。
但足够让他觉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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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执事堂偏殿。
王墨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站在下方的陈源:“听说,你昨天在药园,为了救那半截血参,强行抽取地脉血气,导致地脉印记恶化?”
陈源垂首:“是。”
“胡闹。”王墨声音平淡,但透着冷意,“地脉乃宗门根基,岂容你随意抽取?更何况血气污染印记——你可知,这已经触及宗门禁令第九条‘私自篡改地脉属性’?”
“弟子知错。”
“知错?”王墨笑了笑,“陈源,你不是知错,你是明知故犯。苏晚晴护着你,丹房刘老看好你,你就觉得自己能踩线了?”
他站起身,走到陈源面前:“但规矩就是规矩。地脉印记血气污染,必须清除——否则污染扩散,会影响整片药谷的地脉。”
陈源抬头:“怎么清除?”
“两个法子。”王墨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请阵法院长老出手,强行剥离你手臂上的印记——但剥离过程中,你这条手臂的经脉会废掉七成,往后修行,难有寸进。”
“第二呢?”
“第二,”王墨盯着他的眼睛,“你自己去后山禁地,在那段血炼地脉旁打坐三日,用纯正的地脉血气,把污染‘洗’掉。但禁地危险,地脉暴烈,你练气五层的修为,进去容易,出来……难说。”
陈源沉默。
“选吧。”王墨坐回主位,“是废一条手臂,还是赌一把命。”
殿内安静。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面。
陈源缓缓抬起右手,卷起袖子。
暗红与紫黑交织的手臂,暴露在日光下。
王墨瞳孔微缩。
“师兄,”陈源开口,声音平静,“我这印记……已经和血参融合了。剥离印记,等于剥离血参。而血参,是苏师帮我救下的——您要动它,是不是该先问过苏师?”
王墨脸色一沉。
“至于后山禁地,”陈源放下袖子,“弟子愿去。但不是为洗掉污染——是为修炼。”
他抬眼,看向王墨:“既然这印记已经成了血气通道,与其强行清除,不如彻底炼化。禁地血炼地脉,正好助我一臂之力。”
王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有胆色。三日后,我安排你进禁地。但丑话说在前头——禁地里死过练气后期,死过筑基初期。你进去,生死自负。”
“弟子明白。”
陈源躬身行礼,退出偏殿。
王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
他轻声自语:“苏晚晴,你捡的这小子……还真是不怕死。”
窗外,乌云遮住了日头。
要下雨了。
第58章 血炼地狱
周明看着火绒苗。
是三天前陈源让他每天浇半勺灵泉水的那颗火绒草苗。
苗已经长到三寸高,通体赤红,叶片肥厚,叶脉里金光流转——不像草,像一株缩小的火树。
他盯着苗看了半晌,才想起正事,转身跑向七十三号地。
地边围了五六个人。
都是药谷弟子,听说阴魂花今天可能开,跑来瞧稀奇。毕竟那是苏师姐和阵法院打赌的证物,赌约还剩两个月,花要是提前开,阵法院的脸得肿。
周明挤进去,看见陈源蹲在花旁。
右手揣在袖子里,只露出左手,食指虚点在花瓣上方半寸。
他闭着眼,脸色比三天前好些,但唇色还是淡。
“陈师兄?”周明小声唤。
陈源没睁眼,只摆了摆左手食指。
周明屏息。
然后他看见了——
阴魂花最中央那朵拳头大的花苞,黑色花瓣正在一层层舒展。
不是“绽开”,是“滑开”。
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推,花瓣无声地、缓慢地向外卷曲,露出中心那簇惨白色的花蕊。
花蕊在抖。
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在颤。
每颤一下,就渗出一滴暗金色的汁液。汁液顺着花蕊滑落,滴在下层花瓣上,花瓣立刻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味道。
不是花香。
是某种更深的、类似陈年庙宇里香灰混着旧铜钱的气味,沉甸甸的,吸进肺里有点发涩。
围观弟子中有人低呼:“真开了……”
“还没。”陈源忽然开口。
他睁眼,左手食指往下压了半寸,几乎碰到花蕊:“还差一点。”
话音未落,花蕊猛地一颤!
这次不是渗汁,是“吐”——花蕊中心喷出一小蓬暗金色的雾,雾在半空凝成七颗米粒大的珠子,悬停一息,然后齐齐坠向土壤。
嗤嗤嗤——
土面冒起七缕青烟。
烟散后,地上留下七个针尖大的小洞,洞边缘凝结着一层暗金色的晶壳。
阴魂花彻底开了。
八片黑色花瓣完全舒展,花蕊挺立,那簇惨白的光稳定下来,不再颤抖。
整株花散发出一股沉静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美。
陈源收回手,站起身。
蹲太久,腿麻,他晃了一下。周明连忙扶住。
“成了?”周明问。
“成了。”陈源看着花,“至少三个月内,它死不了。”
围观弟子中有人小声议论:“这才几天……真让他救活了?”
“苏师姐的五行导阴术厉害。”
“也不全是苏师姐的功劳吧?陈师兄那晚动地脉差点死了……”
陈源没理会议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周明说:“那株火绒草,以后你帮我照看。每天半勺灵泉水,辰时浇,别早别晚。”
周明点头:“陈师兄你要去哪儿?”
陈源抬起右手,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暗红与紫黑交织的小臂:“去后山禁地。王师兄安排的。”
周围瞬间安静。
几个弟子眼神变了,有的惊讶,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
后山禁地,血炼地脉——那是惩戒重犯的地方。
练气期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陈师兄……”周明声音发紧,“非得去吗?不能求求苏师……”
“就是苏师让我去的。”陈源打断他,“她说,我这条手臂要么废,要么炼。我选炼。”
他把袖子拉好,拍了拍周明肩膀:“阴魂花你帮我看着,别让人碰。要是阵法院的人来挑刺,就说花开了,让他们自己来看。”
说完,他转身离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源走得不快,但背挺得很直。右手揣在袖子里,左手自然垂着,像只是去药田除个草。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谷口,才有弟子低声说:“他是不是不知道禁地什么样?”
“知道也得去啊。王墨师兄盯着呢。”
“可惜了,刚把阴魂花救活……”
“活不活得看命。禁地那地方,筑基师兄都不敢久待。”
周明站在原地,看着陈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株盛开的阴魂花。
黑色花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暗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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